市局负一层。重案组一号审讯室。
厚重的隔音包皮铁门重重关上。
彻底隔绝了外面走廊上刑警们匆忙的脚步声。
房间顶端,一盏一千瓦的卤素大灯“啪”地亮起。
惨白刺眼的强光,像一把无形的锥子,直直砸在房间正中央的审讯椅上。
空调的出风口开到了最大。十六度的冷风呼呼往外灌。
赵天海被死死扣在那张纯钢打造的审讯椅里。
胸前挡着一块生锈的铁板。手腕和脚踝全被精钢卡扣锁死。
刚才在医务室,狱医硬生生把他的脱臼的右臂推回了关节腔。
没打麻药。他疼得嚎出了半盆冷汗。
现在那条胳膊肿得像发酵的面团,软趴趴地搭在铁板上。
病号服上的屎尿早就干了。
冷风一吹,那股浓烈的骚臭味混着头顶干涸的脑浆腥气,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窜。
楚河拉开主审位的铁椅子。
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重重地坐了下去。
作战服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硬邦邦地硌着大腿肌肉。
楚河没换衣服。
身上那件烂成布条的黑色作训服还带着东郊山林的恶臭和泥浆。
空调冷风吹在他发紫的右臂上。
那根尼龙止血带勒出的紫黑色毒素印记,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渗人。
神经末梢一阵阵抽痛。他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两根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不停地拉扯着肺叶。
楚河没理会。
左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大拇指按下笔帽。
“咔哒。”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姓名。”楚河嗓音沙哑。
赵天海低着头。
强光刺得他根本睁不开眼。只能半眯着肿胀发紫的眼皮。
“赵……天海……”他声音打着颤。
刚刚在市局大门外,被上万人拿臭鸡蛋和石头砸的恐惧还没散去。
但他脑子里那根保命的神经,已经死死绷紧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临什么。
“八年前,第一任局长老张沉江。你干的?”
楚河翻开一页空白的审讯记录,头也没抬。
“是。”赵天海咽了口干沫。
“水泥是我让手下买的。铁桶也是我找的。”
“二任局长的车祸呢?那一家三口。”楚河继续问。
“我干的。”赵天海答得极快。几乎不假思索。
“我花了两百万,找了个外地泥头车司机。在十字路口故意撞的。”
“西郊高利贷逼死七个人。南城地下拳场打死三个拳手。制毒祠堂的货运路线。”
楚河问一句。
赵天海就答一句。全认。没有任何狡辩。
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诡异的配合。
杀人放火,涉黑贩毒。
这是必死的罪名。赵天海心里有一本很清楚的账。
只要把这些烂账全揽在自己和死去的赵泰头上,高明远就安全了。
高明远安全,他在温哥华的老婆和儿子就能活。
高明远承诺过,那笔五百万美金的瑞士信托基金,足够他们娘俩在国外花一辈子。
他反正是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死在市局的审讯室里,和死在医院的高级病房里,没区别。
楚河手里的笔在白纸上沙沙地写着。
黑色的墨水记录下这一长串沾满血的罪行。
写到最后一行的句号。
楚河的笔尖停住了。笔珠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
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穿过审讯桌上方的烟灰缸,死死盯住赵天海。
“十年。四海集团吞了太平市三十多个市政工程。”
楚河把签字笔扔在桌面上。
笔杆滚动,撞在烟灰缸边缘停下。
“光靠你手下那几把西瓜刀,和几把破黑星手枪?”
楚河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市委里,谁是你的保护伞?”
赵天海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刚才那股认罪的痛快劲儿,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避开楚河那两道像刀子一样的视线。
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咬出了一排泛白的深印。
“没……没有保护伞……”
赵天海声音开始发飘,结巴。眼神乱瞟。
“都是我……我赵天海一个人干的。我心狠手辣,太平市的商人都怕我……”
楚河靠在铁椅背上。
断肋骨的钝痛让他换了口短气。
“这十年的行贿账本,去哪了?”
赵天海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肥厚的下巴肉跟着剧烈乱颤。
“没有账本!哪有什么账本!”
“赚的钱都让我挥霍了……我去澳门赌场,全输光了!”
他开始装疯卖傻。
肥胖的身体在审讯椅里疯狂扭动,挣得精钢卡扣哗啦直响。
“我肝疼……我肝癌晚期……”
赵天海故意张大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黄绿色的胆汁混着胃液,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生锈的铁挡板上。
“哎哟……我肚子疼……我要看医生……我要吃止痛药……”
他拿脑袋去撞审讯椅的铁栏杆。
“砰!砰!”
额头撞出一片青紫,头晕眼花。
他企图用这种低劣的手段逃避那个致命的问题。
楚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没有拍桌子。
没有上去揪他的领子。
甚至连桌上的笔都没再拿起来。
整个审讯室里,只有赵天海干呕和撞铁板的沉闷声。
五分钟过去。
赵天海撞累了。他大口喘着粗气,偷眼去看对面的楚河。
楚河依然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
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根本没有任何波动。
楚河从作战服口袋里摸出那个湿透的烟盒。
抽出一根有些变形的香烟。
左手单手捏着一块防风打火机。
“叮。”火苗窜起。
烟头亮起一圈红光,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冷风中散开。
楚河深吸了一口。烟雾顺着鼻腔喷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你真以为,你把所有的罪名扛下来,高明远就会放过你远在温哥华的老婆孩子?”
听到“温哥华”三个字。
赵天海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
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死死凸出眼眶。
“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带着难以掩饰的极度恐慌。
下嘴唇哆嗦着,连挂在上面的胆汁都甩飞了。
楚河夹着烟的左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明远让你死。”
“他告诉你,只要你闭嘴,你全家就能拿那五百万美金的信托基金活下去。”
楚河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菜市场的肉价。
“你赵天海在道上混了二十年。死在你手里的兄弟和仇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这种连哄三岁小孩都不信的鬼话,你真信?”
赵天海双手死死抓着挡板的边缘。
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血丝渗出来,沾在铁皮上。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楚河弹了弹烟灰。
“高明远那种在官场爬了三十年的老狐狸,会留着一个知道他所有底细的女人在国外?”
“斩草除根。这四个字你教过你手下多少次?现在轮到你自己,脑子就不转了?”
赵天海的呼吸彻底乱了。
肥厚的胸膛像拉满的风箱一样起伏。
他脑子里像塞进了一窝马蜂,嗡嗡作响。
“我……我一个人干的!没有高明远!就是我一个人干的!”
赵天海疯了一样地对着楚河大吼。
唾沫星子喷在面前的铁板上。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他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只要他认了,高明远就完了。高明远一倒,他在海外的老婆孩子马上就会被灭口。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
死死抱着最后一块烂木板。
这块木板就是高明远的那个口头承诺。哪怕他知道这块木板满是蛀虫。
楚河看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赵天海。
头顶的卤素灯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楚河把抽了半截的烟,直接摁灭在面前的铁皮桌面上。
烟头发出“嗞”的一声轻响,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楚河站起身。
左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赵天海,没有动粗,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真以为高明远会保你?”
“你现在只是一条可能咬主人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