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海面上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一辆满载十吨柴油的重型油罐车,没开大灯。
像头瞎了眼的钢铁巨兽,顺着城南七号废弃码头的破柏油路,悄无声息地碾压过来。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半。
海风顺着缝隙灌进车厢,带着股发臭的鱼腥味。
祁锋靠在椅背上。
没穿防弹衣。
那件洗发白的破皮夹克敞着,露出里面沾着干涸血迹的白衬衫。
大拇指依然死死顶着上腹部。
胃里的绞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上撞。
酸水顶到嗓子眼,他偏过头,顺着车窗“呸”地吐了一口。
“哥,前面就是王九的走私仓库了。”
吴铁双手抓着那方向盘,比他平时端霰弹枪还要用力。
这满脸糙肉的汉子,平时嚼泡泡糖都不停嘴。
这会儿却紧紧抿着嘴唇,下颌骨绷出两条僵硬的线条。
“我刚才拿望远镜扫了一眼,外面有八个暗哨。”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
“全带着长枪,估计里面还有不少人。咱们就这么硬闯?”
祁锋把手里那个干瘪的烟盒揉成一团,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怕了?”
他嗓音沙哑,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
“怕个球!”
吴铁一听这话,脖子上的青筋瞬间爆了出来。
“我就是觉得……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他偷偷瞄了祁锋一眼。
“张猛那边带着刑警大队还在半路上,咱们不等他们来布控了?”
“布控?”
祁锋嗤笑一声,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昏暗的车厢里扭曲着。
“等他们拉好警戒线,拿大喇叭喊‘里面的人听着’?”
他大拇指用力揉了揉胃部。
“里面的人听完,早特么顺着下水道跑回公海了。”
前面百米开外,是一座占地几千平米的巨型铁皮仓库。
外围拉着高压电网,几盏探照灯来回扫射。
这哪是废弃冷冻厂,简直是个小型军事堡垒。
根据阿飞拼死带回来的情报。
里面不仅有那两集装箱的重型军火。
还停着几十辆走私来的顶级跑车,以及成吨的海洛因。
这特么是王九在渊海市的钱袋子,更是赵天海半个身家。
“老吴。”
祁锋坐直身子,眼神比挂在车窗外的冰霜还要冷。
“油门到底。撞进去。”
吴铁愣了一秒。
“撞……撞进去?”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吨满载的柴油罐。
“哥,这可是十吨高标号柴油!撞上去要是火星子一摩擦……”
“怎么,你个退伍特种兵还怕死?”祁锋歪着脑袋,冷笑。
吴铁被这话激得眼珠子通红。
“操!死就死!老子今天就当一回敢死队!”
他右脚猛地抬起,结结实实地剁在油门踏板上。
“轰——!”
油罐车的柴油发动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巨大的车身猛地一颤,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
像一头脱缰的野象,朝着那扇厚重的钢制大门狂奔而去。
外围的几个暗哨听到动静,全傻眼了。
“那特么是什么东西!开枪!快开枪!”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几发子弹打在油罐车的挡风玻璃上,防爆玻璃瞬间变成蜘蛛网。
但这根本阻止不了十几吨钢铁巨兽的狂飙。
“坐稳了!”吴铁狂吼一声。
“哐当——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
油罐车的车头狠狠撞在那扇生锈的钢制大门上。
两扇铁门像纸片一样被撕裂,直接飞出去十几米远。
车身带着巨大的惯性,一头扎进了仓库内部。
仓库里亮如白昼。
一排排崭新的兰博基尼、法拉利,像是在开豪车展览。
旁边堆得像山一样的墨绿色木箱,上面印着外军的骷髅头标志。
几个正在清点货物的马仔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下逃窜。
“吱嘎——”
吴铁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水泥地上搓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头撞在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上,把跑车的车头直接压成了铁饼。
“哥,进来了!下一步干啥!”
吴铁拔出腰间的战术霰弹枪,咔嚓一声上膛,准备跳车大干一场。
“干啥?”
祁锋推开车门。
军靴踩在满是碎玻璃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大拇指死死抵着胃部,脸色煞白。
但眼底却燃烧着比这探照灯还要刺眼的疯狂。
“卸油。”
吴铁直接傻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卸……卸油?!”
这特么是价值几十亿的走私仓库,满地都是钱和军火。
按理说,警察冲进来,不该是大喊“都不许动”,然后挨个戴手铐,清点证据吗?
“祁哥,这……这全是证据啊!”
吴铁急得直拍方向盘。
“那些跑车,还有毒品,这都是钉死王九的铁证!一把火烧了,咱们拿什么去法院定他的罪?”
祁锋转过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吴铁。
“定罪?”
他嗤笑一声,嗓音沙哑干涩。
“周海就是被法院判了,还不是能在里头吃香喝辣,找机会减刑?”
祁锋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个刚买的塑料打火机。
“对付这种连根拔不干净的毒瘤。”
他大拇指按下打火机。
“咔哒。”
一簇幽蓝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
“走司法程序太慢了。老子喜欢一步到位。”
祁锋指了指车后的油罐阀门。
“打开。全放了。”
吴铁咽了口唾沫,看着祁锋那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眼睛。
他咬了咬牙,收起霰弹枪,跳下车。
跑到车尾,粗壮的胳膊猛地拉开卸油阀门。
“哗啦——”
十吨高标号柴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
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废弃仓库,呛得人睁不开眼。
柴油顺着水泥地的坡度,迅速蔓延。
淹没了法拉利的轮胎,流进了装满毒品的木箱底座。
仓库里的几十个马仔终于反应过来。
他们举着枪,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条子!放下武器!不然老子把你们打成筛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头目端着一把微冲,疯狂叫嚣。
祁锋没搭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劣质香烟。
叼在嘴里。
凑到打火机的火苗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草燃烧的红光忽明忽暗。
“老吴,上车。挂倒挡。”
祁锋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吴铁手忙脚乱地爬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祁锋依然站在车门边。
脚下的柴油已经流到了他的军靴边缘。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端着微冲的头目。
咧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知道这世界上最贵的烟灰缸在哪吗?”
头目愣了一下,没明白这疯狗在说什么。
祁锋拿下嘴里那根还在燃烧的半截香烟。
屈起手指。
“叮。”
带着火星的烟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精准地落在那片汪洋般的柴油中。
“就是这儿。”
“轰——!!!”
一瞬间。
冲天的火柱拔地而起。
炽热的火浪像一头被释放的远古巨兽,瞬间吞噬了整个仓库的内部。
火舌舔舐着那些价值千万的跑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啊——!救火!快救火!”
刚才还嚣张的马仔们,此刻变成了火人,在地上凄厉地惨叫翻滚。
那些堆积如山的毒品,在高温下化为焦炭,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怪味。
“走!”
祁锋一把拉住车门把手,翻身跃进驾驶室。
油罐车发出一声咆哮,撞破了另一侧的铁皮墙壁,冲出了火海。
身后的废弃仓库,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炼狱。
炽热的火光,把漆黑的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
十几海里外。
公海上的一艘豪华游艇里。
王九手里的高脚杯“啪嗒”一声掉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猩红的酒液溅脏了他纯白色的亚麻裤腿。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监控屏幕。
屏幕里,他那座价值几十个亿的走私仓库,已经化为一片冲天的火海。
那是他王九半辈子的心血,是赵天海最后的资金底牌。
就这么……没了。
没有查封,没有搜证,没有法庭对峙。
就是最简单粗暴的一把火。
烧得干干净净。
“祁……锋……”
王九那张常年病态苍白的脸,此刻涨得紫红。
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要爆裂的蚯蚓。
他猛地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噗!”
一口黑血直接喷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九爷!”
光头马仔吓得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拿纸巾去擦他嘴角的血。
王九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出奇。
他看着屏幕里那辆扬长而去的破油罐车,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老子……老子要扒了他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