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王九像个破了洞的风箱,剧烈咳嗽着。
那双平时总带着三分阴毒三分优雅的金丝眼镜,已经被他粗暴地摔在脚边的波斯地毯上。
镜片碎了一地,反着冰冷的光。
“噗——”
又是一口带着腥味的黑血,喷在纯白色的亚麻裤腿上,像一朵触目惊心的梅花。
光头马仔跪在旁边,吓得浑身筛糠。
手里举着块真丝手帕,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他跟了九爷五年。
这位垄断渊海市走私网络的狠角色,哪怕是在泰缅边境跟毒枭谈崩了被人拿枪指着头,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现在,却被一个开油罐车的警察气得吐了血。
“几百个亿啊……”
王九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抠着真皮沙发的扶手。
名贵的牛皮被他硬生生抠出了两道深痕。
“老子在海上飘了十年!十年的底子,就特么被他一把火全给燎了!”
他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块超大液晶屏幕。
屏幕里的火光已经把城南那片夜空映得血红。
那不是火,那是赵家崩塌的资金链,是他王九的命脉!
“九、九爷……”
光头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凑近了点。
“咱们外围的兄弟传话来,那疯狗没带大队人马,就一辆油罐车撞进去的。”
“要不……我带上船里的兄弟,现在折回去?他还没跑远!”
光头摸向腰间的微冲,咬着牙发狠。
“那祁锋就是个凡胎肉体,咱们火力这么猛,还怕弄不死他?”
“弄你妈个头!”
王九猛地转过头,眼珠子红得像刚喝过血。
他一巴掌扇在光头那颗锃亮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直接把光头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嘴角磕在茶几沿上,流下一道血丝。
“你脑子装的都是大粪吗!”
王九喘着粗气,指着屏幕里冲天的火柱。
“那是办案吗?那是特么的来绝户的!”
他手指都在哆嗦。
“他连程序都不走,连证据都不搜,直接倒柴油烧仓库!”
王九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恐惧。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把老子抓回去审判!”
“他是要老子死!”
游艇外,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
王九脱力般地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喘着气。
那股子一直端着的斯文败类气质,荡然无存。
他摸出兜里的纯金打火机,手抖得点了几次都没点着火。
“去。”
王九咬着牙,把打火机砸在地上。
“去底舱,把‘那个人’请上来。”
光头马仔捂着红肿的脸颊,愣了一下。
听到“那个人”三个字,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九爷,真要动他?那家伙脾气怪得很,而且……”
光头结巴着,“他要的价码,可是一次一千万美金啊!”
“老子命都没了,还留着钱给他烧纸吗!”
王九一脚踹在光头的膝盖上。
“马上让他上来!告诉船长,立刻起锚,全速往公海开!”
光头连滚带爬地出了主舱。
王九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的大海,眼神阴狠毒辣。
“祁锋,你断了老子的财路,老子就拿你的命来填坑。”
……
凌晨四点半。
城南环海公路上,那辆撞得变形的油罐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应急车道上。
海风顺着没有玻璃的车窗灌进来。
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柴油的刺鼻气味。
祁锋靠在驾驶座上,那件洗发白的破皮夹克敞着,里面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衬衫。
大拇指死死抵在上腹部,骨节泛白。
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胃里那台绞肉机似乎在抗议刚才那场疯狂的飙车和卸油。
一阵阵痉挛像海浪一样往上撞,酸水直冲嗓子眼。
“嘶……”
他倒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凉气,喉结滚了两下,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吴铁在副驾上,嘴里吧唧吧唧嚼着一块已经没味的泡泡糖。
手里拿着一块破抹布,正心疼地擦着战术霰弹枪上的灰尘。
“哥,这把火烧得是真特么过瘾。”
吴铁嘿嘿笑着,满脸糙肉挤在一起。
“这下王九估计得气得吐血三升了。”
他转过头,看着祁锋苍白的脸色。
“不过咱们现在去哪?这破车撞成这样,肯定开不回局里了。而且张猛他们估计已经在仓库那边拉警戒线了,咱们不用去汇合吗?”
祁锋没睁眼。
伸出满是机油和血污的粗糙大手,在裤兜里摸索了半天。
掏出那个瘪了一半的劣质烟盒。
抖了抖,空了。
“草。”
他烦躁地把空烟盒捏成一团,顺着窗户扔了出去。
“汇合个屁。”
祁锋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股浓浓的疲惫和未消的暴戾。
“王九那条泥鳅,能在渊海市横着走十年,他名下肯定不止这一个仓库。”
他大拇指用力揉了揉抽痛的胃部。
“狡兔三窟。现在他的老巢被老子烧了,这老王八蛋肯定准备跑路。”
祁锋猛地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公海。那是他唯一能保命的地方。”
吴铁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
“公海?那可就麻烦了。”
他皱起眉头。
“咱们没有海警的巡逻艇,而且公海上没有执法权。他要是真跑出十二海里,咱们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法外了。”
“执法权?”
祁锋嗤笑一声,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路灯下跳动着。
“老子这身皮是借来的。在老子这儿,只要他犯了事,就算是跑到天王老子的被窝里,老子也照样给他揪出来毙了。”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的漆黑海面。
“现在最关键的,是得找到他从哪个野码头上船。”
话音刚落。
“咚咚咚。”
一阵极其轻微的敲击声,突然在油罐车变形的车门上响起。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环海公路上,却刺耳得像一声惊雷。
吴铁反应极快。
“唰”的一声,手里的霰弹枪瞬间上膛,枪口直接对准了窗外。
祁锋没动。
只是把一直按在胃部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了后腰。
那里插着那把发烫的92式配枪。
车窗外。
站着一个瘦小的黑影。
穿着件灰扑扑的旧长衫,头上戴着顶老式的瓜皮帽。
双手笼在袖子里,佝偻着背。
像是个从旧社会穿越过来的老古董。
“别开枪,两位爷。老朽没有恶意。”
黑影压低声音,声音有些尖细,带着股常年抽大烟的沙哑。
他借着微弱的路灯光,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褶皱、像老树皮一样的脸。
“胡八爷?”
祁锋看清来人,眉头微微一挑。
手从后腰移开,重新按回抽痛的胃部。
这老家伙是城南黑市里资历最老的古董商。
也是渊海市地下情报网里最滑溜的一条泥鳅。
平时藏得比谁都深,连张猛都抓不到他的一点把柄。
大半夜的,他跑这儿来干什么?
“祁局长好眼力。”
胡八爷嘿嘿干笑两声,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大黄牙。
他左右看了看,像只受惊的耗子,确定四周没人。
这才凑近变形的车窗,压低声音。
“祁局长今晚这把火,烧得是真旺啊。整个渊海市的黑道,这会儿都被您给吓破胆了。”
胡八爷咽了口唾沫,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敬畏。
“老朽知道您在找什么。”
他从长衫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顺着车窗缝隙,塞到祁锋面前的仪表盘上。
“王九那孙子,现在正躲在海崖边的私人游艇会里。”
胡八爷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被海风听见。
“半小时后,他的游艇就要起锚去公海。”
祁锋没去拿那张纸条。
他歪着脑袋,冷冷地盯着胡八爷。
眼底的血丝像是一张猩红的网。
“你个老东西,平时属乌龟的。今天怎么这么好心,跑来给老子递情报?”
祁锋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阴寒。
“不怕王九知道了,把你那家破古董店连人带货一起沉海?”
胡八爷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他赶紧拱了拱手,苦着脸。
“祁局长,您就别折煞老朽了。”
“您连赵家老四都能送进疯人院,连几十个亿的仓库都敢一把火烧了。老朽哪敢在您面前耍花样啊。”
胡八爷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老朽只是个本分生意人,想在这渊海市安安稳稳地吃口饭。”
他看着祁锋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这情报,就当是老朽给您交的投名状。”
“只求祁局长以后清扫渊海市的时候,能高抬贵手,给老朽留条活路。”
祁锋看着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伸手拿起仪表盘上的纸条。
扫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揣进破皮夹克的兜里。
“老吴。”
祁锋转过头,大拇指用力顶了一下胃部,强忍着那一阵又一阵的绞痛。
“开车。”
吴铁嚼着泡泡糖,看了一眼窗外的胡八爷。
“哥,去哪?”
祁锋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个在边境线上杀神般的笑容,再次浮现在他脸上。
“去海崖游艇会。”
他嗓音沙哑,透着股比深海还要冷酷的杀机。
“老子今晚,要让他王九,在渊海市的海岸线上,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