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房菜馆建在城郊的半山腰。
木栅栏围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夜风一吹,沙沙作响。
没挂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纸灯笼在门口晃荡。
这地方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跟渊海市中心那种乌烟瘴气的喧嚣,完全是两个世界。
包间里。
空调开在二十六度,不冷不热。
实木餐桌上摆着几道清淡精致的苏帮菜。
没酒。
苏清寒坐在对面。
脱了那身跟铠甲一样的高定西装,她换了件柔软的米色针织衫。
衣服领口有些低,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头发也没盘,就那么随意地披在肩上。
褪去了市长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此刻的她,像是一块融化的温玉。
好看得有些扎眼。
祁锋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那件洗发白的破皮夹克挂在椅背上。
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小臂上交错的刀疤。
“这地方,吃顿饭不得掏空半个月工资?”
祁锋大拇指习惯性地按着上腹部。
他拿着个景泰蓝的小瓷勺,在面前的空碗里胡乱搅和了两下。
“我这粗人,平时路边摊吃碗拉面加个荷包蛋就成,来这儿,感觉连手都没地方放。”
他这话说得吊儿郎当。
但胃里的那股隐痛,让他脸颊的肌肉紧绷着。
苏清寒没接他的浑话。
她拿起桌上的白瓷汤勺,撇开砂锅里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花。
动作轻柔地盛了满满一碗。
奶白色的汤汁在碗里晃荡,热气腾腾。
浓郁的胡椒香混着猪肚鸡的鲜味,瞬间飘满了整个包间。
“我花钱,你只管吃。”
苏清寒把汤碗推到他面前,语气没以前那么冷了。
“专门让后厨熬了三个小时。胡椒能暖胃,喝点。”
她看着祁锋按在腹部的那只手。
指节粗大,上面布满老茧和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
“你这胃病,再这么折腾下去,早晚穿孔。”
祁锋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自从当年在边境特警队,老班长替他挡子弹牺牲后,就再也没人这么细声细气地管过他这破胃病。
“穿孔就穿孔呗。”
祁锋扯起嘴角,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跟着抖了抖。
“阎王爷都不敢收我,一个小小的胃穿孔还能要了我的命?”
话虽这么说。
他还是端起碗。
也不怕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热汤顺着干涩的食道滚下去。
胡椒的辛辣瞬间在胃里炸开,像是一把温热的熨斗,熨平了那块痉挛了一整天的肌肉。
“嘶……”
祁锋吐出一口长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舒坦。”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把空碗放在桌上。
“这汤,比那什么黑桃A香槟带劲多了。”
苏清寒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粗鲁样,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
“慢点喝,锅里还有。”
她又拿勺子给他盛了一碗,顺手夹了一筷子软糯的猪肚放在他盘子里。
“昨天晚上……医院的事,谢谢你。”
苏清寒声音很轻,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米色袖口上。
“要不是你赶过去,我妈她可能就……”
“别整这死出。”
祁锋直接打断她,端起第二碗汤接着灌。
“老子这身皮虽然是借来的,但老百姓的命,在老子这儿就是天大的事。”
他把空碗一顿,筷子夹起那块猪肚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嚼着。
“再说了。”
祁锋抬起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当时在车里,吓得腿都软了。老子要是不去,你还不哭给我看啊?”
苏清寒脸颊一热。
那股久违的红晕,破天荒地爬上了这位冰山女市长的脸。
“我没哭。”她咬着下唇,矢口否认。
“行行行,你没哭。是我眼瞎,看错了。”
祁锋大笑着靠在椅背上。
胃不疼了,他整个人都显得慵懒了几分。
伸手摸向兜里,掏出那个瘪了一半的烟盒。
刚想抽一根,看了看对面那张干净漂亮的脸。
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这破天荒的举动,让苏清寒心里微微一动。
这个在渊海市横行霸道的悍匪局长,骨子里,其实藏着极其细腻的一面。
“周海被你抓了,赵雷进了精神病院。”
苏清寒拿起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
“陈建国那边,刚才楚天明给我递了话。说省里的大老板震怒,已经下了密令。”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担忧。
“专案组没抓成你,他们肯定会有更极端的动作。你最近……”
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
“出门别一个人。让吴铁他们跟着。”
祁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更极端的动作?挺好。”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老子就怕他们当缩头乌龟。”
“只要他们敢把爪子伸出来,老子就一根一根给他们剁了。”
包间里的气氛。
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在昏黄的灯光和温热的汤气中,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默契和温馨。
两人都没再提那些血雨腥风。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渊海市的路况,聊着菜馆里那只胖橘猫。
直到。
“嗡——嗡——嗡!”
刺耳的震动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锯断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祁锋扔在桌上的那部老款诺基亚,带着碎裂的屏幕,在桌面上疯狂震动。
红光闪烁,像催命符。
祁锋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
他坐直身子,大拇指下意识地按向胃部,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
张猛的声音全劈了,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
“祁局!出事了!”
张猛在那边扯着嗓子吼,背景音里隐隐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城南码头……王九的走私船提前靠岸了!”
祁锋眼神一凛。
“船上拉的什么?”
“军火!操他妈的,是重火力军火!”
张猛急得直跳脚,声音里透着股绝望。
“整整两个集装箱!微冲、高爆手雷,还有反坦克穿甲弹!”
祁锋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塑料外壳发出“嘎吱”的脆响。
“他们这是准备打一场局部战争啊。”
他声音沙哑,透着股比海风还要阴冷的戾气。
“线人阿飞呢?”
“阿飞暴露了!”张猛带着哭腔吼道,“他被王九的人堵在集装箱区!身中三刀,现在生死不明!兄弟们火力压不住,冲不进去啊!”
“顶住。十五分钟。”
祁锋直接掐断电话。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椅背上的破皮夹克。
拉链“刺啦”一声扯到顶。
白衬衫上的那点血迹被黑色皮革遮住。
他没看桌上那锅还没喝完的养胃汤。
“这顿饭,先欠着。”
祁锋转头看着苏清寒。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刚刚浮现出的一丝温情,已经彻底化为了修罗场上的杀机。
“赵家老二这特么是想武装夺权啊。”
他咧开嘴,笑容残忍。
“老子现在就去教教他,在渊海市,军火这玩意儿,应该怎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