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的柏油路面像过电一样,剧烈地抖了两下。
沉闷的巨响顺着地壳传上来,震得防弹红旗车盖上的碎石子疯狂乱蹦。
张猛一个没站稳,一屁股跌在满是泥水的坑里。
他那引以为傲的刑警队长的沉稳全没了。
酒糟鼻上沾着黑泥,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远处塌陷的矿井洞口。
一股浓烈的黑色蘑菇云,夹杂着硫磺味和煤灰,直冲天际。
“局、局长……”
张猛嘴唇哆嗦着,手里的对讲机滑进泥水里都浑然不觉。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铁丝网那边冲。
“祁局还在里面!卧槽泥马的赵雷!挖!快特么叫人来挖啊!”
旁边的装甲车顶上。
吴铁把嘴里嚼得没味儿的泡泡糖“呸”地一口吐飞。
满脸的糙肉紧紧绷着,眼珠子瞬间充血泛红。
他直接从两米高的车顶跳下来,军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防暴队的!把工兵铲全给老子拿出来!”
吴铁粗壮的脖子上青筋直跳,扯着嗓门狂吼。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天就算把这座山给老子舔平了,也得把祁哥掏出来!”
……
半小时后。
废弃矿山南面,两公里外的一个排污暗河出口。
这里是个死水泡子,水面上漂着厚厚一层绿色的水藻,散发着重金属和死鱼混杂的恶臭。
“哗啦——”
黑漆漆的水面突然破开。
一只布满老茧、被水泡得发白的大手,死死扒住了岸边的烂泥。
祁锋猛地探出头来,贪婪地大口吸气。
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吸进去的空气带着刺鼻的腥臭味,呛得他连连咳嗽。
他那件破皮夹克早就不知道掉在哪了。
光着的膀子上,新旧刀疤被浑浊的河水泡得发白翻卷,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
“草……”
祁锋骂了一句,嗓音哑得像含着一嘴沙子。
他咬着后槽牙,胳膊上的肌肉瞬间暴起,硬生生把自己从冰冷刺骨的水里拔了出来。
爬上岸,他没瘫倒。
而是转过身,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拽。
一条像死猪一样沉的肉体,被他从暗河里拖上了淤泥滩。
那是赵雷。
黑老四现在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肚子灌了一肚皮的臭水,胀得像个即将要爆的皮球。
那条原本就断了的右腿,打着的石膏早碎没了。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扎穿了皮肉露在外面,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呕——”
祁锋刚松开手,胃里那股积压到极点的痉挛瞬间爆发。
他单膝跪在烂泥里,大拇指死死顶住上腹部,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
喉结剧烈滚动,一口混着河水和胃酸的酸水全吐在了石头上。
冷风一吹,他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暗河里,憋气潜泳了快十分钟。
要不是当年在边境丛林里练出来的非人肺活量,他今天真得跟这狗崽子一起交代在下面。
旁边。
赵雷喉咙里发出一阵诡异的“咕噜”声。
他偏过头,嘴里疯狂往外呕着黑色的泥沙水。
“咳咳咳……救……救命……”
赵雷睁开浑浊的眼睛,看见旁边正在擦嘴的祁锋,吓得浑身一阵抽搐。
他那半截漏风的门牙打着寒颤,眼神彻底溃散了。
疯了。
这个在渊海市横着走的黑道大哥,精神防线被祁锋硬生生在水底给拖垮了。
“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赵雷裤裆里又流出一股黄水,混进烂泥里。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连断腿的疼都感觉不到了。
“别过来!钱都给你……别带我走……”
祁锋吐干净了酸水。
他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泥,露出眼角那道瘆人的暗红色伤疤。
走到赵雷跟前,抬起滴着水的军靴,毫不客气地踩在对方那条好腿的膝盖上。
“老子是阎王。专门来收你这种烂命的。”
远处,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束穿透了夜雾。
伴随着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有水声!快跟上!”
郑义那变调的破锣嗓子在杂草丛外面响起。
几个年轻刑警拨开一人高的芦苇荡,手电光瞬间打在祁锋光着的后背上。
郑义愣住了。
手里的强光手电“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
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祁局!你特么……你没死啊!”
这应届生嗷呜一嗓子就扑了过来,险些滑倒在泥坑里。
“滚蛋。老子特么活得好好的,号什么丧。”
祁锋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吴铁也带着人喘着粗气赶到了。
这满脸糙肉的汉子眼角泛着泪花,直接把背在身上的战术霰弹枪扔在地上。
“哥!我就知道你命硬!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吴铁赶紧从兜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塞进祁锋嘴里。
“吧嗒。”
防风打火机的火苗亮起。
祁锋凑过去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肺里,总算把那股水腥味压下去了。
他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地上瑟瑟发抖的赵雷。
“带了重铐没?”
“带了!三十斤的脚镣连着手铐,全套的!”吴铁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几个特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
冰冷的精钢镣铐死死锁住了赵雷的手腕和脚踝。
他像条死狗一样被两个特警架了起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鬼啊”。
这天晚上。
渊海市的天,彻底被捅出了个大窟窿。
黑老四赵雷落网、黑矿山爆炸的新闻,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引爆了全省的媒体。
省报记者林婉儿连夜发了头条通稿,附带的照片上。
赵雷戴着重镣、满身烂泥被押上警车的画面,让整个省厅都震动了。
……
天快亮了。
渊海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卫生间里的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
祁锋双手捧着水,用力搓洗着脸上和头发里的臭泥巴。
水池子里全是一片黑红色的脏水。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底布满红血丝、胡茬子拉碴的男人。
胃里还是隐隐作痛。
他走出卫生间,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瓶过期的廉价胃药。
倒出两粒白片,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片刮着干涩的食道,惹得他皱了皱眉。
随手抓起沙发上一件不知谁送来的干净白衬衫,往身上一套。
扣子还没系到一半。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杂乱、且嚣张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踏、踏、踏”的沉闷声响,听这动静至少有十几个人。
祁锋手指一顿,大拇指习惯性地滑到腹部。
眼皮微微撩起。
“砰!”
办公室那扇劣质的胶合板门,被人从外面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门锁直接崩飞,砸在祁锋脚边的地板上,滴溜溜打转。
一群穿着黑色行政夹克的人涌了进来。
带头的是个五十多岁、大腹便便的男人。
市委政法委书记,陈建国。
他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官威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黑水来。
眼袋浮肿,看样子是一宿没睡。
陈建国身后的几个督导组成员,直接把办公室的门给堵死了。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祁锋没搭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把衬衫的最后一颗扣子系好。
拿起桌上那个只剩半包的便宜香烟,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陈书记。”
祁锋叼着烟,含混不清地开口。
“大清早的,不搁家吃包子,跑我这砸门练腿法来了?”
陈建国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猛地伸出粗短的手指,差点戳到祁锋的鼻尖上。
“祁锋!”
陈建国嗓门大得震耳朵,唾沫星子乱飞。
“你少跟我在这嬉皮笑脸!谁给你的权力调动防暴装甲车上街的!”
他咬着后槽牙,语气里透着股咬死人不松口的狠毒。
“矿山爆炸,交通瘫痪,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
陈建国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狠狠拍在祁锋的办公桌上。
“省委督导组的停职通知下发了!”
他眯起那双三角眼,盯着祁锋,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把枪交出来,自己把警服脱了。现在,立刻跟我去纪委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