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基亚破喇叭里传出的嘶吼，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断了办公室里刚缓和的气氛。
祁锋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
半杯淡金色的香槟晃荡出来，泼在他的白衬衫和裤裆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贴着皮肤，但他根本顾不上这点小尴尬。
对面。
“啪啦！”
苏清寒手里那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直接砸在了红木地板上。
玻璃碎碴子混合着香槟四下飞溅。
她那张一直冷若冰霜的脸，瞬间惨白得像张纸。
“我妈……我妈还在里面！”
苏清寒嗓音全劈了，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她像疯了一样推开茶几，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门外冲。
脚踝上的膏药根本吃不住劲。
刚跑了两步，崴伤的脚腕一软，她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地毯上栽过去。
祁锋眼疾手快。
长腿一跨，粗壮的胳膊一把捞住她柔软的腰肢，把人硬生生提了起来。
“别特么乱阵脚！”
祁锋冲她低吼了一声，一股浓烈的劣质烟味喷在她脸上。
他左手死死钳着苏清寒的胳膊，右手把那部屏幕碎裂的诺基亚怼到嘴边。
“张猛！”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
“听着！老子不管对面穿什么白大褂，只要手里带响儿的，直接开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玻璃碎裂声，还有张猛粗重的喘息。
“局长……他们火力太猛，带了微冲……老吴大腿挨了一枪！”
祁锋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胃里那台绞肉机又开始疯狂转动，酸水直冲嗓子眼。
他大拇指死死抠进上腹部的肌肉里，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顶住！给老子顶死在走廊里！我十分钟后到！”
直接掐断电话。
祁锋把诺基亚塞进裤兜，反手拽过椅背上的破皮夹克。
拉链坏了，他随便往身上一套。
“走。老子今天去活劈了这帮王八蛋。”
他扶着浑身发抖的苏清寒，刚拉开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
“嗡——嗡——嗡！”
裤兜里，另一部黑色的保密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狂震起来。
这手机是省厅配发的单线联系机。
平时半个月都不见得响一次。
祁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李老头。
省厅常务副厅长，老李。
当年把他从边境特警队提拔起来，又在矿山案后力排众议保他来渊海市当代局长的老上司。
祁锋停下脚步。
他松开苏清寒的手，把她往身后的沙发上推了一把。
“坐十秒钟。深呼吸。”
说完，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老领导，我这儿火烧眉毛……”
“你特么还知道火烧眉毛！”
电话刚接通，老李那带着浓重痰音的咆哮声直接炸穿了听筒。
“你个兔崽子是不是疯了！啊？”
老李在那头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拍桌子拍得震天响。
“履带车上高架桥！把渊海市首富的干儿子扔进市三院疯人院！”
“你当自己是孙猴子转世啊？还是觉得老子肩膀上的警衔太硬，想给我卸了？”
老李骂得很脏，口水都快从听筒里喷出来了。
但那粗犷的嗓门里，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回护和焦急。
祁锋靠在门框上。
大拇指还在死命按着痉挛的胃，嘴里咬着刚才没抽完的半根烟。
烟嘴都被他咬得稀烂。
“老头子，你特么大中午打电话，不是专门来给我上政治课的吧？”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沙哑干涩。
“我丈母娘……不是，苏市长的母亲在医院被人拿枪堵了，我得去救人。”
“救个屁！”
老李又是一声怒吼，声音却突然压低了。
“你现在去哪都没用了。你已经把渊海市的马蜂窝彻底捅烂了。”
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老李深吸了一口烟，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建国那个死胖子，刚才联合常务副市长楚天明。”
“直接把你的黑状，还有赵雷被关进疯人院的诊断书，拍到了省委办公桌上。”
祁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告御状啊？那胖子也就这点出息了。”
“你少特么贫嘴！”
老李气得直结巴，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以为陈建国是个什么东西？他只是个跑腿的！”
“你这次把法官抓了，又把赵老四折磨疯了，已经彻底激怒了省里那位躲在幕后的终极大老板！”
老李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疲惫的沙哑。
“上面动真格的了。”
“一份省委签发的红头文件已经下来了。成立了级别最高的特别专案组。”
老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说透。
“名义上，是去渊海市打黑除恶。实际上呢？”
“专案组带了省厅的特警，全副武装。目标就是你和苏清寒！”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苏清寒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攥着真丝衬衣的下摆。
她虽然听不清电话里的全部内容，但从祁锋越来越冷的眼神里，猜到了七八分。
“老头子，他们这是打算连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明抢啊。”
祁锋把咬烂的烟头吐在地上。
军靴鞋底烦躁地在上面碾了两下，留下一团黑灰。
“没办法。”老李叹了口气，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马三的行贿账本还没曝光，赵雷又被你弄成了精神病没法作证。”
“他们在明面上，还是合法商人，还是市委领导。”
老李苦口婆心地劝着，语气里满是无奈。
“祁锋，收手吧。你小子悠着点，别真把天捅破了。”
“留得青山在。趁专案组还没到，你赶紧交出指挥权，回省厅避避风头。”
“你斗不过整个体制里这张盘根错节的黑网的。”
祁锋没说话。
他左手握着那部黑色的保密手机，塑料外壳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右手的大拇指慢慢从痉挛的上腹部移开。
疼痛还在继续，但他却觉得血液里有某种东西正在疯狂沸腾。
那是他在边境线上，面对毒贩的重机枪扫射时，才会出现的嗜血兴奋。
他抬起眼皮。
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眼睛通红却强忍着眼泪的苏清寒。
这个女人，为了渊海市的老百姓，连亲妈的命都快搭进去了。
“老头子。”
祁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当年你把我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教过我一句话。”
他咧开嘴，嘴角挑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冷光灯下显得狰狞无比。
“穿上这身皮，就不能给恶狗让路。”
电话那头的老李愣住了。
“你、你小子想干什么？别胡来！那是省委专案组！”
祁锋没有理会老李的焦急。
他握着手机，手指骨节泛白，一字一顿地对着话筒说道。
“告诉上面那帮喝人血的蛀虫。”
“这渊海市的天。”
祁锋的眼神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妄。
“我不仅要把它捅破。”
“我还要把它，彻底掀了！”
“啪。”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把保密手机扔在沙发上。
根本没管老李在那头急得跳脚。
祁锋转过身，大步走到苏清寒面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腕。
“走。”
他把那把沉甸甸的92式配枪从后腰抽出来，“咔哒”一声顶上子弹。
“去医院。老子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动你妈一根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