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井深处的空气几乎停滞了。
浓郁的硫磺味混着发酵的尸臭,像是一张湿漉漉的破布,死死捂在人的口鼻上。
祁锋没咳嗽,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强压下那股要命的干呕。
“咔哒。咔哒。”
打火机齿轮摩擦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地下隧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挂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像苟延残喘的鬼火,忽明忽暗。
祁锋贴着湿滑的岩壁,大拇指死死按着痉挛的上腹部。
脚底的军靴踩在煤渣和积水里,连半点声息都没露出来。
像头饿了三天、正顺着血腥味逼近猎物的边境野狼。
前面是个宽敞的地下采空区。
中间立着根粗大的承重柱,周围堆满了沾着黑泥的炸药箱子。
赵雷坐在轮椅上,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大喇喇地架在前面。
石膏边缘磨出了几道血口子,里面的皮肉已经发炎,肿得像个紫皮萝卜。
他嘴里叼着个漏风的烟卷,手里拿着把银色的Zippo打火机,正一下下地刮着火花。
火苗跳动,照亮了他那张门牙碎了一半、满是冷汗的脸。
“快点接!红线接蓝线!特么的,这帮吃干饭的脑残!”
赵雷挥舞着手里的拐杖,唾沫星子喷了前面那个瘦猴马仔一脸。
“四、四爷……这雷管有点潮,线头对不上啊……”
瘦猴跪在泥水里,手里捏着两根引线,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对不上就拿牙咬!”
赵雷一拐杖抽在瘦猴的脊背上,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另外几个马仔散在四周,手里端着长管双排孔猎枪,神经过敏地到处乱瞄。
“四爷,真……真炸啊?上面可是说了,只要把那几具尸体埋了就行……”
一个胖马仔擦着额头的油汗,声音打颤。
“陈建国那个老王八懂个屁!”
赵雷眼珠子充血,咬着后槽牙骂。
“不把这座山彻底平了,祁锋那个疯狗早晚能把骨头渣子刨出来!”
他盯着手里那个黑色的引爆器,拇指就在红色按钮上空悬着。
“都特么给老子麻利点!接好线就撤,谁特么敢……”
话音未落。
“唰!”
一道黑色的残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一根废弃通风管道后面窜了出来。
快得像一道闪电。
距离最近的胖马仔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脖子根一凉。
祁锋手里的战术匕首根本没用刃。
他反手握刀,用沉甸甸的刀把,狠狠磕在胖子的颈动脉窦上。
“扑通。”
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百斤的肉山直挺挺地砸在煤水坑里,溅起半米高的黑泥巴。
“有条子!开……”
旁边端着猎枪的马仔刚扯开嗓子。
祁锋脚下的军靴猛地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像头扑食的猎豹,瞬间欺身而上。
左手一把攥住滚烫的枪管,用力往上一抬。
“砰!”
猎枪走火,一大把钢珠全轰在了头顶的防爆灯上。
玻璃爆碎,火花四溅。
同时。
祁锋右膝猛地抬起,结结实实地撞在马仔的胸口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马仔喷出一口血,整个人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撞在承重柱上软成一滩烂泥。
眨眼的功夫,四个带枪的马仔倒了仨。
剩下那个瘦猴直接吓破了胆,扔了手里的雷管线,连滚带爬地往黑暗深处跑。
“草泥马!”
赵雷目眦欲裂,门牙漏风的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一把扔了手里的打火机,从轮椅垫子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长的砍刀。
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也顾不上了。
他单腿蹦着,像只发狂的独腿蛤蟆,举着刀就朝祁锋的面门劈过来。
“去死吧!条子!”
刀风凌厉,带着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疯狂。
祁锋没退。
他大拇指依然顶着抽痛的胃部。
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得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他偏了下脑袋,刀锋几乎是擦着他的耳朵劈下去的。
几根头发被削断,飘落在泥水里。
“老四啊。”
祁锋嗓音沙哑,透着股比地底瓦斯还要阴冷的戾气。
“你这腿是真不想要了。”
他没用手里的匕首。
面对赵雷这种亡命徒,对付这种在街头砍人起家的黑道大哥。
祁锋根本就没打算用什么特种兵擒拿术。
怎么下三滥,怎么来。
赵雷一刀劈空,因为断腿失去平衡,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砍刀往回收,想护住胸口。
祁锋根本不给他变招的机会。
那双穿破的黑军靴,在泥水里猛地一碾。
腰部肌肉骤然发力。
没有踢肚子,没有踹膝盖。
祁锋的右腿像一根出膛的钢鞭,带着一股子粗暴到极点的力量,直接由下而上,结结实实地撩了上去!
断子绝孙脚。
“砰!”
极度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矿井里回荡。
赵雷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从发红到发紫,最后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布满了血丝。
嘴巴张得老大,那半截漏风的门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滑稽。
但他发不出一点声音。
极致的剧痛,让他的声带在这一瞬间彻底痉挛失声。
那把半米长的砍刀“哐当”一声掉在石头上。
赵雷双手死死捂着裤裆,像只被抽了筋的大虾,直挺挺地跪倒在泥水坑里。
手里的那个黑色引爆器也顺势脱手,“啪叽”掉在一滩黑色的臭水里。
“呃……咯咯……”
足足过了三秒。
赵雷喉咙里才挤出一阵类似破风箱漏气的惨嚎声。
他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连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磕在石头上都顾不上了。
石膏彻底碎裂,里面的骨头茬子扎穿了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水。
祁锋喘了口粗气。
那件破烂的皮夹克敞开着,胸口被刚才的动作扯动,又渗出几丝血迹。
他大拇指用力揉了揉上腹部,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
慢条斯理地走到赵雷面前。
“疼吗?”
祁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痞气十足的冷笑。
“疼就对了。那些被你们活埋在这底下的矿工,比你现在疼一百倍。”
他抬起那只带着烂泥的军靴。
正准备一脚踩碎掉在泥水里的那个引爆器。
突然。
一直在地上打滚嚎叫的赵雷,猛地停止了挣扎。
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狰狞、带着同归于尽快意的疯狂笑容。
“祁锋……你特么……真以为我只有一个开关?”
赵雷嘴里狂喷出一口混着血沫子的口水。
他沾满黑泥的左手,猛地探进打着石膏的那条断腿缝隙里。
从碎裂的石膏夹层中,硬生生抠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起爆按钮。
祁锋瞳孔骤然收缩。
军靴猛地往下跺。
但还是慢了半拍。
“咔哒。”
赵雷的大拇指,死死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微型按钮。
承重柱旁边。
那几个堆成小山一样的绿色炸药箱子上。
一个红色的二极管灯泡瞬间亮起。
“滴——滴——滴——”
急促的电子蜂鸣声,在死寂的矿井里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