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的塑料矿泉水瓶被捏得嘎吱作响。
“砰。”
水瓶在祁锋粗糙的掌心爆开。
剩下的半瓶凉水呈放射状溅了一地,打湿了他军靴的鞋头。
祁锋没去管顺着指缝往下滴答的水。
大拇指死死按着上腹部那块痉挛的肌肉,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转身大跨步走到那辆满是划痕的防弹红旗旁。
“哐当”一声。
厚重的车门被他一脚粗暴地踹开,震得车窗玻璃嗡嗡直响。
苏清寒脱了高跟鞋,正光着脚站在柏油路上。
刚才那一下崴得不轻,白皙的脚踝已经肿起了一个核桃大小的青包。
她吸着冷气,伸手想去扶车门,却被祁锋一把拨开。
“在这待着,哪也别去。”
祁锋嗓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板。
他弯腰钻进驾驶室,一把扯出那件沾满血污和油泥的破夹克,套在光着的膀子上。
夹克的拉链早就坏了,只能敞着。
夜风一吹,露出他肚子上那几道结痂的刀疤。
“张猛!”祁锋没回头,对着外面吼了一嗓子。
“到、到!”
张猛跌跌撞撞地挤过人群,脑门上的汗顺着酒糟鼻往下流。
他警服领口跑得松松垮垮,手里死死攥着个没电的对讲机,喘得像拉风箱。
“带你的人,把苏市长安全送回市府大院。”
祁锋摸向后腰,抽出那把92式配枪,大拇指熟练地按下弹匣扣。
“咔哒。”
弹匣滑落掌心。
他低头扫了一眼黄澄澄的子弹,只剩十四发。
刚才在酒店包厢里没舍得开枪,算是留对了。
“还有,通知吴铁,让那两辆履带车原地待命,封锁高架桥所有路口。”
祁锋把弹匣重新推回去,用掌根用力一拍。
“一只带毛的活物都别给我放出去。”
张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声音直发飘。
“局、局长,那你呢?”
祁锋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路灯下扭曲着。
“我去看看老四那条断腿,还能不能跑得动。”
与此同时。
城东。废弃黑矿山。
这里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煤渣子味。
几盏昏黄的探照灯打在满是碎石子的空地上,招惹来一大群飞蛾。
赵雷坐在轮椅上,右腿上打着厚重的石膏。
石膏表面蹭满了黄泥,因为刚才下车时没站稳,石膏边缘裂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渗出血丝。
他嘴里叼着半根烟。
门牙被祁锋用枪管捅碎了,现在说话漏风,烟嘴根本咬不紧,只能用手托着。
“快点……咳咳!都特么快点!”
赵雷烦躁地拍着轮椅扶手,唾沫星子乱飞。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马仔,正哼哧哼哧地从一辆无牌面包车上往下搬东西。
那是几个沉甸甸的绿色木箱,上面印着红色的骷髅头标志。
工业炸药。
赵雷眼珠子充血,死死盯着那个黑咕隆咚的矿井入口。
他知道自己完了。
杨法官被抓现行,马三被直升机吊在半空吓尿了裤子,交出了行贿账本。
就连今晚老爹摆的鸿门宴,也被那个疯狗局长砸了个稀巴烂。
陈建国用医疗保释的借口把他弄出来,根本不是为了救他。
而是陈建国暗示他,赶紧把矿山下面那些带血的烂账,还有那些被活埋的矿工尸体,彻底销毁。
只要矿井一塌,几十万吨的土石砸下去。
死无对证。
到时候,他赵雷就是陈建国和赵家推出去的替罪羊。
“四、四爷。”
一个尖嘴猴腮的马仔抱着个雷管箱子,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这……这可是三百公斤当量啊,全塞进承重柱里,这山得平了半截……”
马仔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咱们来得及跑吗?”
“跑你妈!”
赵雷气急败坏,抓起手边的拐杖,一棍子抽在马仔的后背上。
“嘶——”
用力过猛,扯动了断腿的神经。
赵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扔了拐杖,双手死死抱住打着石膏的右腿。
疼得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咬着后槽牙,像头走投无路的野兽。
“不炸,等条子来刨尸体,咱们都得吃枪子!”
他指着那几个搬炸药的手下,破口大骂。
“把线接好!定时器定在半小时!谁特么敢耽误一分钟,老子先崩了他!”
马仔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抱着箱子往阴暗潮湿的矿井深处跑。
赵雷靠在轮椅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自己漏风的嘴,又看了一眼那条沉甸甸的断腿。
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怨毒和恐惧。
那个叫祁锋的条子,根本不是人。
那是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高架桥上。
防弹红旗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祁锋没系安全带。
他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大拇指死死抵在上腹部。
刚才那半个发酸的橘子似乎在胃里发酵了。
酸水一阵阵往上翻涌,烧得嗓子眼生疼。
张猛扒着车窗框,急得直跺脚。
“局长!你不能一个人去啊!”
张猛那张脸憋得通红,酒糟鼻上全是一层油汗。
“那帮孙子带了三百公斤工业炸药!矿井下面全特么是瓦斯,只要一点火星子……”
他急得直结巴。
“整、整座山都会炸上天的!这太危险了,等特警大队排爆组过来吧!”
“排爆?”
祁锋歪了歪脑袋,冷笑一声。
他降下车窗,夜风带着海腥味灌进车厢。
“等那帮少爷兵穿好防爆服,赵雷这狗崽子早顺着地道爬出渊海市了。”
他伸手推开张猛扒在车门上的手。
“往后稍稍,别挡老子的后视镜。”
“不是,局长!”
张猛急得一把揪住祁锋破烂的皮夹克袖子。
“那是炸药啊!不是爆竹!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
祁锋眼神一凛,瞬间冷得像块冰。
他反手扣住张猛的手腕,稍一用力,把这二百斤的壮汉推得踉跄后退两步。
“他要炸。”
祁锋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脚底的军靴猛地把油门踏板踩到底。
“轰——”
十二缸发动机爆发出一阵狂暴的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防弹车像一头黑色的猎豹,瞬间窜了出去。
祁锋那沙哑干涩的声音,顺着夜风远远地飘了回来。
“老子就让他连灰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