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半截劣质烟头在指腹间被碾成一团焦黑的碎渣。
焦油味混着他身上干涸的血腥味,被热风一吹,直冲鼻腔。
他没骂娘。只是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弄出去好啊。”祁锋拍了拍手心里的烟灰,大步走到那辆防弹红旗轿车旁,一把拉开后座车门,“关在笼子里的猪不好杀,放回泥坑里,老子正好一锅端了。”
郑义急得直挠头皮,脸憋得通红,赶紧凑过来插嘴:“祁局!那可是赵雷啊!咱们费多大劲才打断他腿抓回来的,就这么放了?”
“闭嘴。滚去副驾呆着。”祁锋瞪了他一眼,弯下腰钻进车厢。
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防弹车门把外面的热浪彻底隔绝。
车厢里开着冷气。苏清寒身上那股冷冽的高级木质香水味飘过来,稍微压住了祁锋身上的汗臭。
真皮座椅冰凉。祁锋刚靠上去,胃里突然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他倒吸一口凉气,大拇指下意识地死死顶住上腹部。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苏清寒侧过脸。视线扫过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黑皮夹克,落在他用力按压的手掌上。
“胃病犯了?”她递过来一瓶刚拧开的矿泉水。
“没死就行。”祁锋一把接过塑料瓶,仰头灌了两口。
水太凉,激得他打了个嗝。
他顺手把空水瓶捏得咔咔响:“陈建国那边,具体咋搞的人?”
苏清寒收回目光,纤细的手指敲击着膝盖上的平板电脑。屏幕荧光映着她眼底细密的红血丝。
“急性骨髓炎并发败血症。市第一医院开的特急证明。”她声音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冷意,“陈建国亲自带政法委的人去市局要的。程序走得滴水不漏。”
“放他娘的连环屁!老子砸的是他右腿胫骨,哪来的骨髓炎?医学奇迹啊?”祁锋骂了一句,把瘪掉的水瓶砸在脚垫上。
前面的郑义回过头,气鼓鼓地握着拳头:“祁局,我去把那个开证明的黑心医生抓来审……”
“抓个屁。人家上面有陈建国顶着,你连病房门都进不去!”祁锋直接打断他。
苏清寒把平板扔在身旁的空位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也别太灰心。”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有了点起伏,“咱们这两天像疯狗一样到处咬,还是见效了。”
祁锋眉毛挑了一下,强忍着胃部痉挛:“哦?市长大人这是夸我呢?”
“算陈述事实。”苏清寒没理会他的吊儿郎当,“昨天查封皇家一号,今天你又把杨法官抓了现行。政法系统和娱乐产业这块,渊海市的铁板已经被咱们砸碎了一角。”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蓝皮文件,递了过去。
“赵天海在市府的几个基建项目,我刚才利用审批权限强行叫停了。直接冻结了他三个亿的流动资金。”
祁锋接过来随便翻了两页。满纸鲜红的盖章和签字。
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他能想象到这女人在市委大楼里,顶着常务副市长楚天明多大的火力才办成这事。
“他资金链断了,矿山那边要平息受害者家属闹事,到处都需要钱。”苏清寒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抖了抖,“他现在,肯定很难受。”
“光难受不够。得让他疼得满地打滚才行。”祁锋摸了摸夹克内兜。
那里头,装着寡妇王翠花交出来的带血账本。马三行贿的铁证。
这东西还没到时候掏出来。得等赵天海和陈建国这帮老王八彻底站到一起,再扔出去炸翻他们。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
苏清寒突然打开脚边的密码箱。
“啪嗒”一声。她从里面拿出一份东西,丢在祁锋腿上。
那是一张红底烫金的请帖。硬纸壳质感很好,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刺眼的光。
祁锋拿起来掂了掂。纸面上还沾着一点苏清寒手指的凉意。
“这啥玩意?”
“半小时前,赵子昂亲自送到我办公室的。”苏清寒盯着请帖,眼神像淬了冰,“赵天海设宴。明晚八点,海天一色大酒店。”
祁锋翻开请帖。里面只有两行苍劲的毛笔字。
邀请苏市长、祁局长莅临指导。
落款处,盖着赵氏集团那枚嚣张的大印。
“他那个倒霉儿子,耳朵缝好了?”祁锋撇撇嘴,把请帖在指尖转了一圈。
“缠着厚纱布。不过态度嚣张得很。”苏清寒攥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陷入掌心,“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祁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女人平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慌。
“他说什么?”
“他说……”苏清寒深呼吸,声音隐隐发颤,“我母亲在市人民医院ICU里的呼吸机线路,有点老化了。赵家想大发慈悲,明晚帮着换一套新的。”
操。
祁锋暗骂一声。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帮畜生,拿人命当筹码玩得可真溜。
赵雷被强行保释,黑伞陈建国夺权失败。赵天海这是察觉到资金链危机,准备掀桌子了。
拿苏清寒的母亲做要挟,逼她明晚去赴宴。到时候只要弄死或者软禁这两个空降的主官,渊海市就还是他赵家的天下。
“祁局……”郑义在前面听得汗毛直竖,猛地转过身,“这绝壁是个死局!不能去啊。那海天一色可是赵家的老巢,里面全是他养的亡命徒!”
“闭上你的乌鸦嘴!开车!”祁锋抬腿踹了一脚副驾的椅背。
防弹红旗平稳启动,沿着滨海大道往前驶去。
车轮碾过路面的减速带,微微颠簸。
祁锋把请帖对折,“啪”地一声拍在真皮扶手箱上。
他转头盯着苏清寒。这女人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天鹅。高傲,但摇摇欲坠。
“市医院那边,我晚上让张猛带两个机灵的兄弟去盯梢。”祁锋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一样,“ICU进不去,就在走廊蹲着。谁敢碰管子,直接开枪。”
苏清寒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男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凶狠和野蛮。
但在渊海市这个烂透了的泥坑里,这种野蛮,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你疯了?”苏清寒嘴唇动了动,“在医院开枪,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
“后果?老子连黑豹那种王牌杀手都削成人棍寄快递了,还在乎这个?”祁锋咧嘴笑了。
他随手抓起请帖,塞进黑皮夹克的兜里。跟那本带血的账本紧紧挨在一起。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塞一张擦手纸。
苏清寒看着他,眉头微皱:“这是鸿门宴,他绝对要狗急跳墙了。你真打算去?”
祁锋靠回椅背上,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瘪了一半的劣质烟盒。
看了看旁边眉头紧锁的女人,他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他双手抱在胸前,大拇指依然顶着隐隐作痛的胃部,脸上的笑容透着股嗜血的兴奋。
“鸿门宴?正好。”祁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早就饿了。去看看他家厨子的手艺,配不配得上他那颗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