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出去。
冷风夹着江面的水腥味刮过高架桥。
祁锋粗糙的拇指按在屏幕上。
指甲缝里的黑机油混着半干的血,把手机屏幕糊成了一片暗红。
“嘟……嘟……”
两声过后,那边接通。
“哪个?”
低沉、粗粝,带着浓重沙哑感的嗓音传出。哪怕隔着听筒,也能听出那种浸在硝烟里泡出来的压迫感。
祁锋没寒暄。
他左手死死抠进肋骨下方的腹部肌肉,指节泛着青白。
冷汗顺着下巴尖往下砸。
“老头儿。我。祁锋。”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
接着是一阵短促的椅子摩擦声。
“你个小王八犊子还活着呢?”
老人的呼吸重了点:“脱了军装跑去当什么破局长,惹出天大的篓子。现在想起来找老子了?”
祁锋腮帮子鼓起。
他用力咬烂嘴里那根白沙烟的过滤嘴。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少扯淡。渊海市,城北废弃船厂。”
祁锋疼得弯下腰,额头抵在推土机冰凉的履带上,大口喘气。
“给我调两架武直-10过去。”
“你他妈疯了?!”
对面的嗓门瞬间拔高,震得手机扬声器嗡嗡响。
“那是地方管辖!你当直升机是出租车?动军方重器,要走战区司令部的条子!”
祁锋眼前一阵阵发黑。
胃里的痉挛像绞肉机一样撕扯着神经。刚干嚼下去的布洛芬根本压不住这股剧痛。
他猛地直起腰。
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像活过来的蜈蚣,剧烈扭曲。
“没时间走条子了。”
祁锋声音带着血腥味:“赵天海把当年走私的地下军火库炸出来了。RPG,重机枪,全他妈端出来了。”
“我的人被压在船厂里。十分钟……十分钟不到,全得死。”
他停顿两秒。
重重喘了口气。
“十分钟洗地。出任何问题,我脱警服,上军事法庭。快点!”
没等对面回话。
祁锋直接掐断通话。
手机顺着指尖滑落,“啪”地掉在柏油路面上。
他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
没砸在硬邦邦的地上。
而是撞进了一个带着冷冽高级木质香水的怀抱里。
苏清寒死死抱住他。
她身上那套高定黑色职业装早沾满了泥浆。
没穿高跟鞋。光着的右脚踝贴着一块狗皮膏药,脚底全是被碎玻璃扎出的血口子。
“祁锋……你别死……”
平时那个在市府大楼里冷若冰霜、雷厉风行的代市长,现在哭得毫无形象。
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痕。
她两只手胡乱摸着祁锋身上的防弹背心。
摸到了一手的温热和滑腻。
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机油。
“闭嘴。老子死不了。”
祁锋靠在她肩膀上,虚弱地扯了扯嘴角。
习惯性去摸兜里的塑料打火机。
“咔嚓。”
火石擦出点火星。没点着。
再按。还是火星。
苏清寒夺过打火机。
她手抖得像筛糠。大拇指用力按下开关。
幽蓝的火苗窜起。
她凑过去,帮祁锋点燃了那根已经被咬得稀巴烂的劣质白沙。
祁锋深吸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灌进肺里,稍微压住了胃部的抽搐。
“别哭了。”
祁锋吐出青白色的烟圈,喷在苏清寒沾着泥的锁骨上。
“老实待在这。等看烟花。”
……
同一时间。
城北废弃船厂。地下二层入口处。
“轰——”
一发RPG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砸在特警用来做掩体的报废集装箱上。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起三层楼高的气浪。
铁皮被撕裂。
几块烧红的破片带着尖啸声削过半空。
吴铁被热浪掀飞,重重撞在一根承重柱上。
他吐出一大口带着浓重火药味的血沫。
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
满脸糙肉上全是划痕。
他手里那把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枪管已经烫得能烤熟鸡蛋。
“铁、铁队!扛不住了!”
张猛捂着耳朵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他那个标志性的酒糟鼻现在全是被熏黑的灰。
“对面……对面火力太猛了!特警兄弟倒了五、五个了!”
吴铁探出半个脑袋。
刚看清对面的情况。
“哒哒哒哒——”
一串重机枪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
打在水泥柱上,崩碎的石块擦着吴铁的头皮飞过去。
船厂最底部的开阔地带。
四五盏大功率探照灯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赵天海坐在轮椅上。
他双脚被开水烫出的伤口已经开始流黄脓,纱布外渗出刺鼻的恶臭。
右手被祁锋踩成了烂泥,包得像个发酵的白面馒头。
他眼珠子全红了。
布满红血丝,像个彻底输红眼的赌徒。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赵天海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祁锋那个畜生毁了老子的一切!”
“老子的钱被冻结了,底盘被查了!”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疯狂拍打着轮椅扶手。
“想弄死我?老子今天让你们这群穿警服的全给他妈我陪葬!”
旁边四个赤着上身的亡命徒,正满头大汗地往重机枪里压弹链。
旁边还堆着两箱绿漆剥落的军用手雷。
那是当年王九走私进来的存货。
被赵天海偷偷藏在这个地下二层。
“老板,上面没路了。省厅的人没来,外面全是特警!”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手下跑过来,声音打着颤。
“慌个屁!”
赵天海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
眼神怨毒。
“高全那个废物指望不上。把炸药全给我搬出来!堵住出口!”
“大不了同归于尽!拉整个北城陪葬!”
吴铁躲在柱子后。
嚼在嘴里的粉色泡泡糖早就没了甜味。
他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
伸手去摸腰间的弹匣。
空了。
战术背心里的霰弹也打光了。
“草。今天真得交代在这了。”
吴铁咬着牙,把海绵宝宝霰弹枪端平。
准备拼刺刀。
张猛在一旁哆嗦着掏出手机。
屏幕碎了一半。
“祁、祁局说……他说会来救咱们……”
“救个屁!这火力,拿什么救?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打成筛子!”
吴铁眼眶通红。看着不远处倒在血泊里哀嚎的兄弟,心口像被刀剜一样。
赵天海的轮椅往前推了几米。
他夺过一把手枪,对着天花板连开三枪。
“条子们!没子弹了吧?”
赵天海癫狂的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祁锋呢?他不是狂吗?不是开推土机吗?”
“有种让他开过来啊!老子一发RPG送他上西天!”
他左手一挥。
“拿火神炮扫射!一个活口别留!”
几个亡命徒扛起重型武器,狞笑着逼近。
吴铁闭上眼睛。手指搭在扳机上。
突然。
“嗡嗡嗡——”
一阵低沉、密集的震动声,从头顶高空传来。
不是风声。
不是汽车引擎声。
那是某种庞然大物撕裂空气的轰鸣。
声音越来越大。
震动感顺着钢筋混凝土的墙壁往下传,连地面的碎石都跟着跳动起来。
厂房顶部的铁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巨大的风压顺着天井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的塑料袋和灰尘。
赵天海的狂笑僵在脸上。
他疑惑地抬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凸起。
一束刺眼的强光,猛地从天井上空打下来。
直直照在赵天海的轮椅上。
螺旋桨狂暴的轰鸣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震得所有人的耳膜一阵生疼。
刀疤脸手下被风压吹得站立不稳,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他仰着头。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唇不受控制地狂抖。
“老、老板……”
刀疤脸猛咽了一口唾沫,双腿发软直接跪了下去。
“那……那好像是……”
“是军区的武装直升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