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后院。
满地废弃的轮胎和生锈的机油桶。
空气里那股工业废料的味道,掩盖不了李狂身上散发的粪坑恶臭。
祁锋那句话刚落音。
跪在油污里的黄毛小头目,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连多看李狂一眼的勇气都没有,转身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铁栅栏门。
那背影,跟被恶犬撵着的兔子似的。
李狂趴在满是油渍的水泥地上。
被金属手铐反剪的双臂因为剧烈挣扎,勒出了深深的紫红色血槽。
“呃……吼啊……!”
他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嘶鸣。声带受损严重,那动静就像破烂的风箱在拉扯。
猩红的眼珠子里,血丝密布。死死盯着黄毛逃跑的方向。
他想解释。
想咆哮告诉那个蠢货,老子没反水!老子连特么话都不会说了,怎么招供!
但打在下巴那十几根钢钉,像一副刑具死死封住了他的嘴。
混着粪水的口水顺着金属栅栏往下滴。
他除了发出毫无意义的闷吼,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祁锋转过身。
破皮夹克的下摆随风摆动。
他左手大拇指死死按在肋骨下方的肌肉里。指甲边缘泛着惨白。
胃部那台生锈的绞肉机还在不依不饶地翻腾。酸水直往喉咙口顶。
他干咽了一口唾沫。额角的冷汗顺着那道暗红色的疤痕流淌。
走到防暴车旁边,祁锋拉开车门。
从副驾的储物格里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猛灌了两口。
冰冷的水流滑过食道,暂时压住了那股恶心感。
“祁、祁哥。”
张猛搓着酒糟鼻,凑了过来。
眼神里还带着点没转过弯来的迷茫。
“这离间计能成吗?赵天海那老狐狸,精得跟猴一样。能信黄毛这几句胡话?”
吴铁嚼着粉色泡泡糖,溜达过来。
单手把那把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扛在肩上。
“张队,你这脑子平时除了抓小偷,是不是全装了水?”
吴铁“呸”的一声,把嚼没味的泡泡糖吐在机油坑里。
“老大这招叫阳谋。”吴铁咧嘴一笑,满脸横肉挤成一团。
“赵天海现在是个什么处境?四面楚歌!钱多多的账本一交,他的资金链断了个干干净净。连省里那个大老板都快保不住他了。”
“这种时候,人最容易犯疑心病。”
祁锋把空矿泉水瓶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废弃铁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摸出那盒压瘪的白沙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哒咔哒按了两下。
幽蓝火苗窜起。
点燃香烟。辛辣的烟雾猛地灌进肺泡。
“老吴说得对。”
祁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苍白透着戾气的脸。
“老赵现在就像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疯狗。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觉得有人要割他的喉咙。”
祁锋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趴在地上像死鱼一样喘息的李狂。
“城北废弃船厂底下藏着金条。这个秘密,赵天海自以为除了他自己,只有李狂知道。”
“偏偏,现在这句话从我嘴里说了出来。还是当着他手下的面。”
祁锋扯起嘴角,右眼角的疤痕扭曲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猜,老赵会怎么想?”
张猛倒吸了一口凉气。
酒糟鼻上的汗珠僵住了。
“卧槽……他肯定会以为,李狂为了自保,真的把他的老底全抖出来了!”
“这特么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啊!”
祁锋弹了弹烟灰。
大拇指再次用力压紧腹部,强行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
“不仅如此。”
“李狂今天在白鸽广场被当众游街,受尽奇耻大辱。赵天海肯定看到了新闻。”
祁锋冷笑,“一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地下杀神。被人像狗一样拴在雕像上扔菜叶子。心理防线早崩溃了。”
“在赵天海看来,李狂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开口招供,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
地上的李狂听懂了祁锋的话。
那双猩红的兽瞳里,终于流露出一抹深深的绝望。
他像一条缺氧的鱼,胸口剧烈起伏。
铁栅栏面罩磕在水泥地上,发出绝望的咔咔声。
“呃……吼……”
他知道自己完了。
祁锋不仅杀人,还要诛心。
不仅要摧毁他的肉体,还要让他在自己最忠诚的老大那里,变成一个背叛者。
这种不见血的软刀子,比子弹打穿大腿还要让他生不如死。
“行了。”
祁锋把抽了一半的白沙烟吐在地上,军靴狠狠碾灭。
“把他扔进一号审讯室。找个法医,给他把手上的枪眼包扎一下。别让他失血过多死了。”
祁锋拉开防暴车的车门,坐进副驾。
“祁哥,咱们接下来干嘛?”张猛赶紧凑到车窗边问。
“等。”
祁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大拇指依旧死死抠着胃部那块痉挛的肌肉。
“等赵天海那老狗,自己把脖子伸出来。”
另一边。城西。白马湖堡垒别墅。
窗外阳光明媚。
但别墅里却阴森得像个停尸房。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死紧。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腐肉混合的恶臭。
赵天海靠在特制的水床里。
制氧机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他那双烫烂的脚,渗出的黄脓染透了无菌纱布。
右臂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窝深陷,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
巨大的液晶电视挂在墙上。
屏幕里正在循环播放着白鸽广场的新闻画面。
李狂被铐在喷泉雕像上。脖子上挂着纸板。路人拿烂番茄和破皮鞋疯狂砸他的脸。
那张戴着铁栅栏的金属怪物脸,在高清镜头下显得无比滑稽可悲。
赵天海死死盯着屏幕。
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
“废物……一群废物……”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左手猛地抓起旁边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
“砰!”
玻璃杯炸裂。碎片溅了一地。
旁边几个保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装鸵鸟。
就在这时。
“扑通”一声。
别墅沉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黄毛小头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浑身是泥,裤裆里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他像见鬼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下。
脑门在波斯地毯上磕得砰砰直响。
“赵、赵爷!出大事了!”
黄毛嗓子全哑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狂哥……狂哥他……”
赵天海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拔掉鼻孔里的输氧管。
“李狂怎么了!那疯狗不是打针去了吗?怎么被抓去游街了!”
他死死盯着黄毛,“祁锋那条疯狗死了没有!”
“没、没死……”
黄毛浑身发抖,咽了口唾沫。
“祁锋没死。狂哥……狂哥他反水了!”
这句话像一道炸雷。
直接劈在赵天海的天灵盖上。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爆射出骇人的毒光。
“你说什么?李狂反水?”
赵天海咬着牙,腮帮子肌肉猛颤。
“他连特么话都说不了。他怎么反水!”
“是、是真的赵爷!”
黄毛急得拼命解释。
“我亲耳听见的!祁锋那个活阎王,当着我们的面,亲口说的!”
“他说狂哥为了保命,转作了污点证人!”
“还说……还说狂哥把您藏在城北废弃船厂底下那批金条的位置,全都招了!”
“轰!”
赵天海脑子里一阵嗡鸣。
城北船厂的金条!
那是他赵天海最后的救命稻草!那是他留着准备跑路偷渡去海外的全部家当!
这个秘密,只有他自己和当年负责搬运的李狂知道!连亲儿子赵子昂他都没告诉!
祁锋怎么会知道?
除了李狂招供,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泄露!
“噗——”
赵天海急火攻心。
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被单表面。触目惊心。
“赵爷!”几个保镖慌忙上前搀扶。
赵天海一把推开保镖。
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
他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被群众砸得满脸污物的李狂。
眼神里不再有一丝同情和愤怒。
只剩下一种被背叛后,刻骨铭心的怨毒和杀意。
“好啊……好你个李狂……”
赵天海喉咙里发出夜枭般的冷笑。
“我花重金保你出来。给你打封闭针。你倒好。转头就把老子卖了换命。”
他左手死死揪着床单。指甲几乎把真皮床垫抠破。
多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生根发芽。
李狂被游街?那肯定是祁锋为了掩人耳目演的苦肉计!
目的就是为了榨干他赵天海最后一点油水!
“备车……”
赵天海声音嘶哑,透着股鱼死网破的疯狂。
“把那几个跟着我的老人全叫上。带上家伙。”
他死死盯着墙上的电视屏幕。
“去市局。我要亲自清理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