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交加。雨滴有黄豆那么大,噼里啪啦砸在市局大门外的水泥地。
警卫室的玻璃窗被狂风吹得哗啦作响。
一辆车漆剥落的破旧长安面包车,排气管冒着黑烟,疯了一样冲向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
车头狠狠撞在黄黑相间的水泥隔离墩边缘。
引擎盖瞬间弹起。白色的水蒸气混着防冻液的味道,在暴雨中散开。
门卫老王正端着茶缸子打瞌睡,被这巨响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裤裆,烫得他呲牙咧嘴跳了起来。
“哪个瞎了眼的王八犊子!敢冲公安局的门!”
老王抄起强光手电筒,推开值班室的铁门冲进雨幕。
光柱打在面包车驾驶座方向。
车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一坨巨大的肉球,裹着泥浆和刺眼的鲜血,连滚带爬地摔进地面的深水坑。
污水溅了老王一裤腿。
那团肥肉顾不上喘气,手脚并用在积水里往前爬。
十根粗短的手指死死扒住警卫室外头的电动伸缩铁门。
指甲摩擦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救命!警察叔叔救命啊!”
那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破了音,在雷声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要自首!我认罪!我行贿!我组织卖淫!我手里全有证据!”
老王咽了口唾沫,拿着手电筒凑近了一点。
强光照亮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鼻子歪在一边,脸颊高高肿起,额头全是被玻璃碴子划出的血口子。
肩膀处绑着一根破布条,已经被暗红色的鲜血彻底浸透,血水滴滴答答落在水洼里。
“这、这不是南城十字街的钱老板吗?”
老王眼珠子快瞪出来了,说话直打结巴。
平时这头肥猪出门都是虎头奔开道,保镖成群。今天怎么惨成这副德行?
“是我!是我这头死肥猪!王大爷您快开门让我进去!”
钱多多把胖脸死命挤在两根铁栏杆中间,脸部肥肉都被挤变了形。
眼泪混着鼻血和雨水往下淌。
“外头太特么危险了!那帮王八蛋要杀我灭口!求您快把我抓进去踩缝纫机吧!”
“我踩缝纫机可快了!一天能做两百双鞋垫!”
市局办公楼大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张猛撑着一把黑伞,酒糟鼻冻得发青。
他踩着水花跑过来,看清铁门外那坨东西,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什么情况?要饭要到咱公安局门口来了?”
张猛抹了把脸颊溅落的雨水,乐出了声。
“钱老板,昨儿个不是还要拿两千万砸死咱们吗?今儿怎么改行演苦肉计了?”
吴铁跟在后头,腮帮子鼓动。粉色泡泡糖“啪”地吹破。
他单手拎着那把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枪口斜指地面。
“张队,这可是稀罕事。黑道头子半夜哭着喊着求坐牢,咱渊海市建市以来头一遭啊。”
钱多多看见张猛,简直像见了活菩萨。
“张队长!张爷爷!快拿手铐把我铐了!给我安排个最坚固的单人牢房!”
他哆嗦着,把手从铁栏杆缝隙里拼命伸进来。
“我不出去!打死我也不出去了!外面全是杀手啊!”
沉稳的脚步声从张猛身后传来。
军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吧嗒”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祁锋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皮夹克,拉链敞开,露出里头的黑色半截袖。
他左手大拇指死死抠在肋骨下方的肌肉里。
胃里那台生锈的绞肉机还在疯狂转动。酸水一阵阵往喉咙顶。
疼得他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夹着雨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嘴里叼着半根咬烂过滤嘴的白沙烟。没点火。
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在警车爆闪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森可怖。
透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悍。
“钱老板。”
祁锋声音沙哑,像粗糙的砂纸用力摩擦过铁管。
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钱多多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看见祁锋那张脸,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和尊严。
“祁局!祁祖宗!”钱多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肥肉跟着雷声剧烈颤抖。
“我错了!我不该去您办公室扔钱装大爷!我不该拿那种脏东西威胁您!”
他费力地从浸满鲜血的裤兜深处,抠出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隔着铁栅栏,哆哆嗦嗦地递向祁锋。
手指缝里全塞满黑泥。
“这……这里头是原始母带。全没加密。”
钱多多大口喘气,牵扯到断裂的肋骨,疼得呲牙咧嘴直抽冷气。
“全城的官老爷,谁拿了多少黑钱,谁背地里养了几个情妇,全在里头记着。比账本还清楚!”
“我全交!我申请转做污点证人!求祁局保我一条狗命!”
张猛咽了口唾沫,搓了搓胳膊冒出的鸡皮疙瘩。
这肥猪昨天狂得没边,扬言要让全城官场陪葬。
现在像条吓破胆的丧家犬,跪在泥水里摇尾乞怜。这反差着实让人有些恍惚。
祁锋走上前。
黑色的军靴猛地踩进栏杆内侧的一个水坑。
泥水飞溅,直接打在钱多多那张挤在栏杆中间的肥脸表面。
钱多多连躲都不敢躲。
眨巴着被泥水迷住的绿豆眼,可怜巴巴地望着这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代理局长。
祁锋没去接那个U盘。
他单手摸出裤兜里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两声,按出幽蓝火苗。
凑过去点燃了那根白沙烟。
辛辣的烟雾猛地吸进肺泡。劣质烟草味冲刷着喉咙的血腥气。
胃里那股翻腾的恶心感被强行压制下去两分。
他大拇指抠肚子的力道松了松,微微弓着背。
“你干爹赵天海,没派人去救你这独苗?”
祁锋吐出一串灰白色的烟圈,被夜风瞬间吹散。
钱多多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眼里闪过一抹怨毒。
“赵老狗?他现在自身难保!我打了他三个私人号码,全特么关机装死!”
指甲在铁皮栏杆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帮畜生,用得着我的时候称兄道弟。出事了恨不得第一个把我宰了填坑!”
吴铁吐掉没味道的泡泡糖残渣。
单手拉动霰弹枪护木。“咔嚓”一声脆响。子弹退膛又进膛。
“老大。怎么处理?总不能真让这坨肉在大门口嚎一宿吧?吵着兄弟们睡觉。”
祁锋夹着烟,目光扫过钱多多肩膀处那深可见骨的刀伤。
暗红色的血还在不断往外渗,把地面的积水染红了一大片。
“流了这么多血,还能跑半个城区。钱老板平时海参燕窝没白吃。”
祁锋转身,把手里那个塑料打火机随手扔进水坑。
弯腰捡起掉在地面的黑色U盘。
拿皮夹克的袖口随便擦了擦水渍,揣进兜里。
四大金刚。
老大下巴碎了,老二烧成灰,老四疯了被关在精神病院。
现在老三也跪着进来求坐牢。
赵家在渊海市苦心经营十年的黑道根基,彻底被连根拔起。
现在,只剩下那个躲在白马湖别墅里苟延残喘的老东西了。
雷声滚滚。雨下得更大了。
祁锋冲门卫老王扬了扬下巴。
老王赶紧按下面板的电动按钮。
沉重的铁栅栏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吱嘎吱嘎”的机械摩擦声。
祁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面的钱多多。
军靴踩着泥水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痞笑。
“钱老板,这就顶不住了?里面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