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一楼大厅。冷气开到最大。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细微电流声,照得水磨石地砖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祁锋坐在接警台后面的一张破藤椅里。
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搁在掉了漆的办公桌边缘。
那件洗得发白的破皮夹克敞开着拉链。露出里头黑色半截袖。
他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死死抵着肋骨下方。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胃部一阵一阵地抽搐。像是有根神经被人拽在手里来回拉扯。
疼得他后脊梁骨直往外渗冷汗。
“咔哒。”
打火机冒出幽蓝火苗。他点燃一根过滤嘴咬得稀烂的白沙烟。
辛辣的烟雾猛地灌进肺里。劣质烟草味暂时压住了空气中那一股子刺鼻的红花油味道。
大厅里挤满了人。
十几个渊海市各个局的一把手、二把手。平时个个衣冠楚楚,挺着啤酒肚,官威十足。
这会儿全特么像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城建局老王脑门上贴着块四四方方的纱布,隐约透着血丝。
那是被他老婆用五十五寸大电视砸的。
财政局孙处长脖子上挂着固定支架。半边脸肿得像个紫红色的发面馒头。
那是发财树花盆磕出来的杰作。
教育局老刘最惨。左边耳朵包得像个木乃伊,厚厚的纱布一直缠到下巴。
还连带着破了相。
一群人缩在大厅长椅处,互相用红花油搓着伤口,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张猛站在饮水机旁边,憋笑憋得酒糟鼻通红。
肩膀一耸一耸,还得假装咳嗽掩饰。
“祁、祁局长……”
城建局老王实在熬不住了。
他捂着脑门,一瘸一拐地挪到接警台前。
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架势早飞到九霄云外。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了。
“咱们这……这可是遭了无妄之灾啊!”老王带着浓浓的哭腔。
“您可得给咱们做主!”
祁锋吐出一串灰白色的烟圈。
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疤痕微微一挑。冷冷的目光扫过这群丧家之犬。
“王局长,我怎么给你做主?”祁锋声音沙哑,“这属于家庭纠纷。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最多也就拘留你夫人几天。但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嘛。”
“不是抓我老婆!”
老王急得直跺脚,牵扯到腿上的伤,疼得嘶嘶抽凉气。
“是钱多多!是那个天杀的王八蛋!”
他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那肥猪无法无天!竟然敢在洗浴中心安装针孔摄像头!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侵犯公民隐私!这是黑恶势力!”
旁边挂着脖套的孙处长也跟着挤上前。
口齿不清地附和。
“对、对!祁局长。钱多多这个社会毒瘤,必须立刻铲除!”
孙处长眼珠子通红,像是要吃人,“他这哪是做生意?他这是用下三滥的手段,恶意抹黑咱们清正廉洁的干部队伍!”
“必须严惩!立刻抓捕!”教育局老刘捂着半只耳朵,吼得撕心裂肺。
张猛在后头听得直翻白眼。
去你大爷的清正廉洁。录像带里左拥右抱、摸人家大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干部形象?
现在录像曝光,被老婆胖揍一顿,倒想起来装受害者了。
这帮官僚的脸皮,简直比城墙拐角还厚。
祁锋没动。大拇指继续在腹部肌肉处揉按。
他吸了口烟,隔着袅袅升起的烟雾,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人。
“抓钱多多?”
祁锋弹了弹烟灰,“可是昨天下午。还有人打电话求我,让我赶紧收手,别查南城的场子了。”
老王老脸一红。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祁局,昨、昨天那是误会。咱们是被钱多多给要挟了。”
“他拿那种AI合成的假视频,威胁咱们去省里告您的黑状!咱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对对对!全是他逼的!”一群局长赶紧附和,纷纷跟钱多多划清界限。
现在他们哪还有心思去管省里的高全,哪还有心思去保赵天海?
这帮官老爷心里门儿清。
钱多多手里捏着的把柄,已经成了炸开花的核弹。
老婆闹离婚、分家产,名声扫地,在单位抬不起头。
与其留着这头肥猪继续用视频恶心人,不如借祁锋这把快刀,直接把他给做了!
死无对证才是最安全的。
“祁局长。”老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只要您肯出面,带人去把南城那个毒窝给端了。”
“今后咱们渊海市大大小小的工作,绝对全力配合市府,全力配合苏市长和您的指示!”
这就开始表忠心了。
祁锋把咬得快散架的烟蒂吐在地上。
军靴鞋底重重碾灭那点猩红的火星。
“抓人,得有程序。”祁锋拉开皮夹克,站直身体。
胃里的绞痛让他眉头微皱,但腰杆子挺得笔直。
“昨天张队申请个搜查令,跑了三个部门没批下来。今天怎么说?”
“批!马上批!”
老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冲着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喊。
“老李!你们法制办立刻走特批流程!五分钟内把搜查令开出来!”
秃顶男人捂着青紫色的腮帮子,连连点头,“开!我亲自盖章!”
祁锋双手撑在接警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丑态百出的官员。
他扯起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这便是权力的游戏。
讲规矩,讲程序,全特么是给老实人设的绊马索。
当你用比他们更流氓、更无赖的手段,把桌子掀拉,直接把刀架在他们脖子处。
这帮孙子自然会乖乖把路给你铺平。
“行。”祁锋转头看向张猛。
“张队。带法制办的李主任去二楼。把该补的手续全补齐。”
“是!”张猛大声应和,挺直腰板,走起路来都带风。
这辈子干警察,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让一帮局长排着队求他们去办案。
爽!
“祁局长,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孙处长急不可耐地问。
“趁热打铁啊!钱多多这会儿肯定躲在那个老巢里,一锅端了他!”
祁锋重新坐回藤椅里。
大拇指抠着肋骨下方,闭上眼睛,脑袋靠着椅背。
“不急。”
他声音透着股慵懒,却像毒蛇吐信一般让人胆寒。
老王愣住了,“不、不急?夜长梦多啊祁局!”
“高全不是还在市里吗?省督导组还没发话呢。”祁锋眼皮都没抬。
“这火,还得再烧一会儿。等高全那孙子憋不住了,自己跳出来。”
祁锋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都滚去医院缝针吧。别在这儿碍眼。”
“等搜查令下来,老子自然会去取那头猪的命。”
一群局长面面相觑。虽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但看着祁锋那张生人勿近的脸,谁也不敢再多放半个屁。
只能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地离开市局大厅。
门外。阳光毒辣。
吴铁嚼着粉色泡泡糖,溜溜达达从后院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帆布袋。
“老大,防暴车加满油了。破门锤也塞后备箱了。”
吴铁把帆布袋扔在桌子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里头全是大号的战术扎带和催泪瓦斯。
“啥时候出发去抓那肥猪?”
祁锋睁开眼,右眼角的伤疤隐隐发烫。
他盯着桌上的帆布袋,大拇指重重按压着翻腾的胃。
“抓钱多多?”
祁锋突然扯开皮夹克,从后腰拔出那把92式手枪。“咔嚓”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眼神里爆射出饿狼般的凶光。
“谁特么说老子要去抓钱多多。”
吴铁愣了一下,连泡泡糖都忘了嚼。“不抓他抓谁?那帮老王八蛋不都求着咱们去……”
“老赵那双烂脚,在城西堡垒别墅里养了快三天了。药效也该过了吧?”
祁锋把手枪插回枪套,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钱多多已经是一条被拔了牙的死狗,随时能捏死。”
“趁着全市官场乱成一锅粥,高全自顾不暇。”
祁锋大步流星走向大门外那辆咆哮的防暴车。
“去城西。老子今天先去给赵天海那老狗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