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黑皮箱子砸在水磨石地板处。
发出“咚”的闷响。
整栋办公楼似乎都跟着颤了半拍。
窗外树杈处的麻雀惊得扑腾翅膀飞走。
吴铁大拇指拨开快拔枪套的暗扣。
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他吐掉嘴里的粉色泡泡糖残渣,腮帮子鼓着,死死盯着那个戴墨镜的壮汉。
“手放哪呢?别乱摸。小心老子一枪崩了你。”
钱多多压根没搭理吴铁的枪口。
他那张胖脸挤满油腻的假笑,眼缝里透着生意人的精光。
胖手捻着那串紫檀佛珠,发出“咔哒咔哒”的盘弄声。
节奏不急不缓,透着股有恃无恐的劲儿。
“哎哟,小兄弟,火气别这么大。”
钱多多冲墨镜壮汉扬了扬下巴。
“阿彪。打开。让咱们祁局长掌掌眼,看看这土特产新不新鲜。”
名叫阿彪的壮汉弯腰。
粗壮的手指按住密码锁,“啪嗒”两声轻响。
皮箱盖子猛地掀开。
屋里的冷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一股浓烈的老旧纸钞发霉味,混杂着油墨的特有刺鼻味。
这股味儿瞬间盖过了空调吹出的塑料味。
红彤彤的。全是旧钞。
刺目的红色填满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扎一扎捆得整整齐齐。
像砖头一样塞满了两个大号拉杆箱。
没连号,边缘泛着毛边,沾着市井的油腻与肮脏。
全是流通市面的脏钱。
视觉冲击力太猛,晃得人眼晕。
张猛咽唾沫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大得吓人。
“咕咚。”
他那红彤彤的酒糟鼻尖全是亮晶晶的汗珠。
两眼瞪得快掉进箱子里了。
“这……这特么……”
张猛话都说不利索,舌头直打结。
他干了十几年刑警,抓过毒贩也逮过抢劫犯。
可这么明目张胆把一堆现金砸在局长办公室的,头一回见。
少说也有两千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蹦出来。
祁锋靠在转椅背处。没动。
领口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被钞票的霉味冲散。
他嘴里叼着那根咬得稀巴烂的白沙烟。
烟头忽明忽暗,灰白色的烟灰快蓄满了一寸长,摇摇欲坠。
左手大拇指顶着肋骨下方的肌肉。
用力抠。指甲快掐破了那层皮。
胃里那把生锈的钢锯还在来回拉扯,疼得他额角直冒冷汗。
汗水蛰得右眼角那道暗红疤痕火辣辣地疼。
“钱老板,手笔挺大啊。”
祁锋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老赵那双烂脚还流着脓呢。你倒有闲心跑这来扶贫?”
钱多多笑得满脸横肉直哆嗦。
他迈着八字步,毫不客气地拉过茶几旁边的待客椅。
一屁股重重坐下。
真皮坐垫被他压得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干爹他老人家脾气急,不懂事。冲撞了祁局长。”
钱多多伸手,从花衬衫兜里摸出一块方巾。
胡乱擦了擦额头的汗油。
“我这做晚辈的,替他道个歉。所以,带了点头期款。算是给局里兄弟们添件新衣服。”
他伸出短粗的食指,在半空画了个圈。
指尖的翡翠戒指闪着绿光。
“两千万。全是不连号的散票子。查不到源头。”
钱多多眯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股蛊惑的调子。
“祁局。您拼死拼活干一辈子,能挣几个子儿?”
祁锋没接话。
烟灰掉在敞开的警服领口处,烫出一个小黑洞。
他拍了拍胸口,大拇指依旧死死按着胃部。
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皮箱里那些红绿相间的纸片。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张猛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皮鞋踩在地板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钱多多!你少特么在这放毒屁!老子现在能以行贿罪铐了你!”
张猛伸手去摸后腰的手铐。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急促的呼吸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
“大白天拎着黑钱闯进市局大楼。你当你家后花园呐!”
“张队,你这脾气跟老四那个傻帽一样燥。容易吃亏。”
钱多多拨弄着佛珠,连头都没回。
“铐我?用什么理由?我带两箱旧报纸来市局溜达溜达,犯法啦?”
他转头冲墨镜壮汉使了个眼色。
阿彪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份文件。
啪的一声丢在茶几表面。
那是几份某慈善基金会的捐款意向书。
印章盖得红彤彤的,落款全合法合规。
“看清楚咯。”钱多多用胖手指敲了敲文件。
“这是海外华侨资助渊海市基础建设的善款。我不过是代为跑腿。哪来的行贿?”
随时能把这笔黑钱洗得干干净净。
钱多多笑得像只偷腥的肥猫。
两颊的肥肉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祁局长。渊海市南城那些洗浴中心、KTV,皆是我手底下的场子。”
他身子前倾,凑近了些。
昂贵的古龙水味再次钻进祁锋的鼻腔。
混合着现金的发霉味,让人恶心欲呕。
“以前周海当副局长那会儿。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玩得挺好。”
钱多多提起那个被打残的内鬼周海,语气轻飘飘的。
“现在您当了家。规矩自然要改改。”
“以后。南城的夜场,您稍微抬抬手。”
钱多多竖起两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指缝里的雪茄味飘散。
“每个月,这个数。准时送到您指定的任何地方。”
“不管您买房买车,还是给那位漂亮的代市长送包包,都不差钱。”
“您要是觉得拿现金烫手。洗浴中心的股份,我能给您留两成暗股。”
他说的头头是道,仿佛在谈一笔双赢的买卖。
吴铁听见这话,腮帮子瞬间绷紧。
“咔嚓。”
贴着海绵宝宝贴纸的战术霰弹枪,保险直接推到底。
黑洞洞的枪管瞄准了钱多多那颗流油的脑袋。
“死胖子,你再敢带一句代市长,我把你脑袋轰进肚子里。你信不信?”
吴铁嚼着没味道的泡泡糖,眼神全是杀气。
“老子不管你拿的是什么意向书。惹毛了老子,管杀不管埋。”
钱多多举起双手,做出个投降的姿势。
脸部的笑容丝毫不减,佛珠依旧盘得咔哒响。
“哎哟哟,特警同志脾气真大。别冲动,别冲动。和气生财嘛。打打杀杀多伤感情。”
他重新转头看向祁锋。
“祁局。您这手底下的兵。野性挺足啊。该管管了。”
祁锋依旧没出声。
劣质烟烧到了海绵过滤嘴,发出一股焦臭味。
他把烟蒂吐在脚边,用军靴底狠狠碾灭。
碾出一团黑色的焦痕。
又从兜里摸出几片布洛芬,看都没看,直接丢进嘴里干嚼。
苦涩的药粉在舌根蔓延。
他干呕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
胃部的抽痛让他微微佝偻着背,深吸了一口气。
脸色显得有些苍白,额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苏清寒连夜赶制的那套新警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钱多多看着祁锋这副模样。
心里暗自冷笑。
什么活阎王,什么不要命的悍匪。
见了这么多现金,终究迈不动腿,连话都不会说了。
装得再清高。骨子里依然是个贪财的俗人。
他太了解人性了。
当两千万现金真真切切摆在面前时。那种视觉冲击力,能击溃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哪怕是一座铁塔,也能给融成金水。
更何况是个穷当兵退伍出身的小警察。
“祁局,胃不舒服?”
钱多多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一句。
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精致的铝管。
拧开盖子,倒出一根粗壮的高希霸雪茄。
“抽那个便宜货干嘛,喇嗓子。伤身体。”
他拿出一个金灿灿的防风打火机。
按出幽蓝色的火苗,准备凑过去点火。
“来,尝尝这个。古巴正宗货。抽了这一口,咱们以后的路,敞亮得很。”
“只要您点个头。这些,只算是见面礼。”
钱多多半撅着肥胖的屁股。
把雪茄递到祁锋嘴边。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鼻翼处粗大的毛孔,还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口臭味。
“以后渊海市。有您祁局一口肉吃。绝对不让兄弟们喝汤。”
祁锋没接雪茄。
也没躲。
他盯着钱多多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右眼角的疤痕停止了跳动。
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见窗外树杈处的知了叫声,一声比一声刺耳。
还有办公室老旧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张猛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呼吸全乱了。
酒糟鼻通红。
“祁、祁局……你别听这孙子忽悠……他这是下套呢……”
祁锋突然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他松开抠着胃部的大拇指,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咔吧咔吧”几声脆响。
钱多多举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
那种被毒蛇盯住的寒意,瞬间顺着他的尾椎骨爬满全身。
假笑僵在脸部肌肉处,显得异常滑稽。
后背不自觉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钱老板。”
祁锋声音很轻。
甚至带着点沙哑的慵懒。
“两千万。买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钱多多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
“祁局嫌少?这只是头期……后面全好商量……”
祁锋没理他。
没去接那根昂贵的雪茄。
军靴踩着那截烟蒂,慢条斯理地转向旁边。
目光越过茶几,看向喘着粗气的张猛。
“张猛。去财务科跑一趟。”
张猛愣住了。
酒糟鼻抽搐两下,满脸错愕。
抓挠着有些稀疏的头发。
“啊?去财务科干嘛?拿、拿罚单吗?”
“还是叫支援铐人?”
祁锋指着那两箱散发着霉味的旧钞。
眼底透出野兽般的凶光,嘴角挂着嘲弄。
“拿个点钞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