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空调出风口呼呼喷着冷气。塑料扇叶来回扫动。
老旧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破响。
祁锋靠着椅背。新警服领口敞开,那股淡木香混着点汗酸味儿。
他左手大拇指习惯性顶着肋骨下方的肌肉。用力抠着。
指甲边缘泛白。试图压住那一阵阵的绞痛。
一碗冒着热气的南瓜小米粥搁在桌角。
保温桶旁边,还贴着张淡粉色便签纸。字迹娟秀。
“趁热喝。不准剩。——苏。”
祁锋盯着那张纸条,嘴角扯动了一下。
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的疤痕跟着跳了跳。
他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勺粥塞进嘴里。
温度刚好。南瓜的甜糯顺着喉管滑落。
痉挛了一整宿的胃,像被温水焐住,那股抽搐的钝痛缓和了些许。
吴铁蹲在茶几旁边,腮帮子鼓动。
“啪”的一声。粉色泡泡糖破在嘴唇边。
他拿指甲抠掉嘴皮处的糖胶,边嚼边嘟囔。
“这甜了吧唧的玩意儿……喝了真能管饱?老大,那可是代市长亲自拎过来的。”
“闭你的臭嘴。”张猛瞪着眼,用袖子擦了把酒糟鼻处的油汗。
“代市长那是体恤下属!懂不懂你!”
祁锋咽下嘴里的粥。把塑料勺扔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李头那边,菜贩子钱给了没?”他声音带着沙哑。
“给了给了!”张猛赶紧凑过来,翻开手里的登记本。
“按市场价翻倍结的。那俩卖肉的大哥走的时候,腰杆子都挺得倍儿直。”
祁锋没搭理他,掏出兜里那根咬烂的白沙烟。
想点,看了眼旁边的保温桶,又把烟夹在耳朵后头。
同一时间。市局大院外。
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直冒虚汗。
一辆黑色虎头奔悄无声息滑到大门口。没熄火。
车门推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飘出,盖住了沥青的刺鼻味。
钱多多从后座挤出那肥硕的身躯。
花里胡哨的阿玛尼丝绸衬衫贴着肚皮。三颗扣子敞开,露出油腻的胸膛。
他手里捏着一串油光水滑的紫檀佛珠。
“哒,哒,哒。”拇指飞快拨弄。
“爷,咱真直接进去啊?”旁边跟下来个留着寸头的小弟。
小弟咽着唾沫,往腰间摸了摸。那地方鼓囊囊的。
“别瞎摸。”钱多多用胖手拍了下小弟的后脑勺。
“干嘛呢?显摆你那破烧火棍啊?这什么地方你没点数?”
他咧开嘴,满脸肥肉挤成一团弥勒佛般的假笑。
眼睛眯得快找不着缝隙。
寸头小弟赶紧缩回手,嘿嘿干笑两声。
另一边车门绕过来个戴墨镜的壮汉。
手里提着两个黑色密码皮箱。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往下塌。
“带着家伙事儿,招摇过市。那是老四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干的。”
钱多多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这世道,没有钱砸不开的腿。”
他顿了顿,小指头伸进耳朵里挖了两下。
“也没钱填不满的胃。”
他把挖出来的耳屎弹飞,迈着八字步往办公楼走。
前台值班的小警员正低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一抬头,愣住了。
“哎!你们找谁!办什么业务!”
钱多多没停步,笑得更灿烂了。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叠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随手扔在前台桌面。
“咚”的一声闷响。
牛皮纸散开一角,露出一大摞红色的票子。
小警员瞳孔猛地收缩,从椅子处弹起。
“你干什么!”
“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钱多多连看都没看他,带着俩小弟直奔楼梯口。
“哎哎哎!站住!”
小警员急了,手忙脚乱去摸桌底的警报铃。
钱多多停住脚,回过头。
胖脸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像沾了毒的冰碴子。
“我找你们祁局长。叙叙旧。”
“你要是碰了那个铃。我保证,明天你老婆送孩子去幼儿园那条路,不太平。”
三楼走廊。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漏电的丝丝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发出沉闷的回音。
局长办公室虚掩着。
里头传出吴铁嚼泡泡糖的动静,还有张猛翻文件的纸张摩擦声。
祁锋正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准备喝最后一口粥。
胃部那根神经没来由地抽紧。
他放下桶,眉头拧成个死结。大拇指再次死死抵住腹部。
走廊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张猛耳朵尖,立刻转头看向门口。
“谁啊?走路没个正形……”
话音未落,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木门撞在墙面的橡胶阻尼器处,弹回来一半。
一股混杂着昂贵古龙水和市侩烟草味的气息冲进屋里。
吴铁猛地站起身,右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快拔枪套。
粉色泡泡糖被他一口咽进肚子里。
张猛看清来人,酒糟鼻瞬间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全爆了出来。
“钱、钱多多!你特么还敢跑到市局来!”
张猛手伸向后腰,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祁锋坐在转椅里,没动。
他慢慢把塞在耳朵后头的那根白沙烟拿下,叼在嘴里。
右手摸过桌角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幽蓝火苗窜起。
他点燃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刺激着肺泡。
劣质烟草味瞬间把那股古龙水味顶了出去。
钱多多站在门口,没管张猛和吴铁那要吃人的眼神。
他双手合十,脸部肥肉再次堆起那种无懈可击的假笑。
两串紫檀佛珠在手腕相撞,咔嗒作响。
身后的墨镜壮汉往前迈步。
“砰,砰。”
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被砸在办公桌跟前的地板处。
地板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祁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眯着眼看向那俩箱子。
右眼角的伤疤隐隐发烫。
钱多多搓了搓胖手,笑眯眯地往前凑了半步。
“祁局长。初次见面。”
“干爹他老人家身子骨不利索。特意吩咐我,给您带了点土特产,补补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