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拧到底,冰凉的自来水疯狂倾泻。
祁锋弯着腰,双手捧起冷水往脸上泼。
水流冲刷着脸颊。
血水混着黑泥顺着下巴往下滴,把白瓷面盆染成淡淡的红色。
他直起身子,甩了甩短发。
镜子里的男人胡茬青黑,眼底布满蛛网般的血丝。
那件穿烂的黑皮夹克早被扔进门边的垃圾桶,破布条一样的白衬衫也撕碎了。
几道新添的擦伤横在肩膀,碰着水还泛着火辣辣的疼。
胃里难得安静了一会。
没抽筋,没泛酸水,就那么老老实实地缩在腹腔里。
旁边衣帽架挂着套崭新的警服。
他拿过来套进胳膊,布料挺括。
领口透着股淡淡的松木香,那是苏清寒专门找后勤处连夜赶出来的。
扣子刚系到第二颗。
“砰”的一声闷响,大门被撞开。
“祁局!”
张猛跌跌撞撞地冲进办公室。
这汉子酒糟鼻红得发亮,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肉包子。
激动得直喷吐沫星子。
“大新闻!绝对是大新闻!”
他把油乎乎的手机屏幕怼到祁锋面前。
“省台早间播报!林记者连夜发的通稿!”
祁锋低头扫了一眼。
屏幕画面里,赵天海被反铐着双手。
那颗平时盘核桃的右手肿得像个紫皮萝卜,缠满渗血的纱布。
他被两个特警架着,狼狈地往囚车里塞。
镜头一转。
陈建国耷拉着脑袋,藏青色西装沾满灰土。
省纪委的专车停在旁边,闪着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林婉儿干练的嗓音从喇叭里传出。
“昨夜凌晨,我市警方展开雷霆扫黑行动。”
“一举捣毁盘踞渊海市多年的特大走私黑恶集团……”
张猛嚼着肉包子,眼圈泛着红。
“赵家名下资产全面查封!陈胖子别墅里搜出现金两个亿!”
他抹了一把汗。
“王九那个走私集团的核心马仔也全逮着了。这回,咱们渊海市算彻底翻天了!”
祁锋没多大反应。
他慢条斯理地扣好警服袖口。
伸手摸了摸裤兜,没找着烟。
“别高兴得太早。”
祁锋伸手从张猛兜里掏出那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咬住。
“肉包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斜着眼瞥了张猛一下。
“吃完带兄弟们去补个觉,熬了三天三夜,想猝死啊?”
张猛嘿嘿傻笑两声,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的油。
“睡不着!兄弟们现在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指了指走廊方向。
“正排队审那帮王八蛋呢!谁也不肯闭眼!”
吴铁端着那把贴着海绵宝宝的霰弹枪走过来。
靠着门框,吹破了一个粉红色的泡泡。
“吧唧”一声。
他伸手把黏在嘴唇边的糖衣扯下来。
“祁哥,昨晚那辆泥头车撞得太猛,我那腰现在还酸着呢。”
他扭了扭粗壮的水桶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过真特么解气!看着赵天海那老孙子吓尿裤子,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爽过!”
祁锋没接茬。
拿起桌面的备用弹匣,塞进腰间。
“去后勤处领两贴膏药贴着,少搁这儿装死。”
吴铁嘿嘿乐了,抱着霰弹枪凑近半步。
“哥,苏市长在楼顶天台吹风呢。你不过去瞅瞅?”
祁锋咬着没点火的烟,歪了歪脑袋。
“就你长了嘴。”
他抬腿踹了吴铁小腿一脚,转身走出办公室。
铁皮楼梯踩得嘎吱作响。
祁锋推开顶层天台那扇生锈的大铁门。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土腥味。
第一缕晨光刚好撕开厚重的乌云。
金灿灿的光线洒在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苏清寒站在围栏边。
换了套浅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没盘,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
原本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被阳光晒化了些许。
几缕发丝掠过她白皙的脸颊,带起一丝难得的柔媚。
听见军靴踩过水泥地的动静,她回过头。
视线落在祁锋那身笔挺的警服处。
“衣服还合身吗?”
她语气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桃花眼里的光却很柔和。
“凑合。就是少了点烟草味。”
祁锋走到她旁边站定。
摸出个塑料打火机。“咔哒”打着火。
火苗舔舐烟丝,青灰色的烟雾被晨风吹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
感受着尼古丁冲进肺叶的辛辣。
奇迹般的,腹部那块总爱抽搐的硬肉,今天安静得很。
没疼,也没冒酸水。
“市医院那边,你母亲情况咋样?”祁锋夹着烟,没看她。
“转进普通病房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苏清寒双手扶着栏杆。
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生锈的铁管。
“陈建国落网了,赵天海这辈子也出不来了。”
她声音很轻。
“渊海市这颗毒瘤,算被你生生挖了出来。”
祁锋吐出烟圈,咧嘴一笑。
露出森白的牙齿。
右眼角那道暗红色的伤疤跟着抖了抖。
“这算啥。几个跑腿的狗腿子而已。”
苏清寒没反驳。
她看着远方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你说得对。”
她声音低了几分,透着股难以掩饰的凝重。
“这只是第一步。”
苏清寒转过脸,盯着祁锋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陈建国只是个传话筒。”
她咬了咬嘴唇。
“那位真正的幕后大老板,还没露面。”
木质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
“赵家倒了,那张盘根错节的黑网还在。他们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祁锋没吭声。
他慢悠悠地抽着那根红塔山。
看着不远处街道开始恢复车水马龙的生机。
这城市烂透了的皮肉被割开。
流脓,淌血。但总算透进了新鲜空气。
他把抽剩的烟头捏在指尖。屈指一弹。
火星划出一道抛物线。
落进墙角的积水坑,“呲”地一声熄灭。
“不露面?”
祁锋转过身,背靠着围栏。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阳光,把阴影投在天台的水泥地。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眸子里,没有半点退缩。
只有一种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桀骜不驯的狂妄。
“那就逼他出来。”
祁锋嗓音沙哑干涩,透着股把人骨头敲碎的狠辣劲儿。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他摸了摸自己那套崭新的警服领口,咧开嘴笑得张扬。
“让他来。”
祁锋迎着初升的太阳,眼神锐利如刀。
“渊海市的天,老子算捅破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
“也不差这一块!”
*(第一卷【狂龙过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