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猛手心全是汗,死死攥着桑塔纳那层掉皮的塑料方向盘。
左脚踩着离合器,右手去挂一档。
手一滑,塑料挡把推到了三档位置。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隆,车身往前蹿了半米,直接憋熄火。
一股浓烈的橡胶焦糊味顺着空调出风口钻进车厢。
“草……祁、祁局……这破车离合太高了……”张猛满脸通红。
他那个标志性的酒糟鼻直往外冒油,手忙脚乱地重新拧钥匙打火。
祁锋靠在副驾驶发黄的织物座椅处。
左手指节泛白,死死抠进肋骨下方的肌肉缝隙里。
胃里那股绞痛感像几把生锈的铁片在来回刮。
冷汗把里面那件黑背心浸得透湿,贴在皮肤处黏糊糊的。
他咬碎了嘴里那根红塔山的过滤嘴。
辛辣的劣质烟草味冲刷着鼻腔。
“打火。往前开。”
祁锋声音嘶哑,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欠奉。
桑塔纳重新启动,破排气管突突直响。
刚开出那个十字路口不到两百米。
前面路灯底下,两辆打着双闪的考斯特死死横在马路中央。
周副书记那帮人压根没走。
他们在路边支了张折叠桌。
桌面摆着几份红头文件和一盒红印泥。
几个纪委干事端着执法记录仪,镜头闪着红光。
这是非要卡死程序,把剥夺祁锋执法权这事办成铁案。
张猛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刺啦一声停住。
周副书记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推了推鼻梁位置的金丝眼镜。
迈着四方步走过来,敲了敲布满划痕的车窗玻璃。
“祁锋同志。老李收了你的枪,那是省厅的规矩。纪委的规矩还没走完呢。”
他打着官腔,视线里透着股小人得志的阴狠。
祁锋没搭理他。
一把推开沉重的车门。
右腿迈出去,厚底战术靴踩进一个烂泥坑。
黑水溅了一裤腿。
冷风夹着远处化粪池飘来的残余臭气吹过来。
祁锋那件破皮夹克敞开着。
他走到那张塑料折叠桌前,目光扫过那份纸质文件。
《关于渊海市局代局长祁锋同志停职隔离审查的决定》。
“签个字。把你的警徽、执法证,全交出来。”
周副书记喝了口热茶,暖了暖发抖的手指。
“你别觉得委屈。擅自调兵、毁坏民企财产,放哪都是掉脑袋的罪。大老板也是为了稳定大局。”
周副书记原本以为。
这份文件一出来,祁锋会被彻底击垮。
会颓废,会绝望,或者像个丢了饭碗的丧家犬一样无能狂怒。
结果祁锋低下头。
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起初是低声嗤笑,接着变成了毫无顾忌的狂笑。
笑声扯动了痉挛的胃部,他疼得弯下腰,猛咳了两声。
嘴角溢出一点猩红的血丝。
几个纪委干事面面相觑,吓得往考斯特方向退了半步。
“你、你笑什么?”周副书记脸色发青,保温杯里的热水晃洒了几滴。
祁锋直起腰。
右眼角那条暗红色的蜈蚣疤痕,在路灯底下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伸出带着干涸血迹的右手。
一把扯下夹克内侧口袋挂着的银色警徽。
“啪!”
沉甸甸的金属警徽重重砸在文件旁边。
直接把塑料折叠桌砸得凹下去一块。
“我笑你们这帮蠢货。蠢得有点可爱。”
祁锋抓起桌面的黑色签字笔。
手指稍一用力。
“咔嚓”一声脆响,塑料笔杆直接被捏爆。
黑色的墨水混着塑料茬子,流了他满手。
他根本没拿笔写字。
直接把沾满墨水和鲜血的大拇指,狠狠按在文件签名处。
印出一个刺目的红黑指印。
“老子早嫌这身皮穿着束手束脚了。”
祁锋把手里剩下的断笔扔进周副书记怀里。
墨水弄脏了那件高档的灰色夹克。
“以前查案子要讲证据,抓人要打报告。”
祁锋凑近周副书记,呼出的气流带着浓重的烟草味。
“遇到赵天海那种杂碎,我还得考虑法律赋予我的执法界限在哪里。”
“我还得走个抓捕程序。”
他咧开嘴,牙齿染着血丝。
“现在好了。你们亲手把这道枷锁给我卸了。”
周副书记喉结疯狂滚动,闻到了那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他双腿发软,死死扒着折叠桌边缘。
“你……你被停职了!你现在是个平头百姓!”
“对啊。”
祁锋随手拉紧了破皮夹克的拉链,遮住里面的黑背心。
“脱了制服,我放开干。”
“不用走程序,不用打报告。法律办不了的,老子按物理学办。”
祁锋转过身,留给这群人一个沾满机油的背影。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大老板。”
“他惹上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没等纪委的人回话。
祁锋拉开桑塔纳车门,坐回副驾驶位置。
“开车。”
张猛这回没熄火。
松手刹,踩油门。
破车轰鸣一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呛得周副书记连连咳嗽。
车子碾过地面积水,朝着城南方向狂飙。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破风箱噪音。
张猛一边看后视镜,一边拿袖子擦脑门的汗。
“祁、祁局……咱们真不当警察啦?”
祁锋把座椅靠背往下调了调。
闭着眼睛揉着抽痛的腹部。
“少废话。赵子昂那个小畜生到底在哪?”
提到赵子昂,张猛握方向盘的双手猛地抖了一下。
眼眶瞬间变得通红,酒糟鼻抽搐得厉害。
“交警队的兄弟查了沿线探头。”
张猛咬着后槽牙,声音透着股化不开的恨意。
“那辆绿色的迈凯伦,停在沿海大道十三号野沙滩外边。那一片没监控,是个废弃的断头路。”
祁锋睁开眼,摸向仪表盘缝隙处那把纯黑军用匕首。
刀柄冰凉。
张猛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祁局……三年前,那小王八蛋把我老班长的女儿小芳绑走。拔了她十个指甲盖,活活折磨死。”
张猛一拳砸在方向盘喇叭处,发出刺耳的滴声。
“赵天海花钱买通了法医,硬说小芳是自己跳楼的。这仇,我憋了三年了。”
“今晚收利息。”
祁锋把玩着军刺,刀刃反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黄光。
眼底翻滚着没有底线的暴戾。
张猛咽了口唾沫,踩油门的脚都在发狠。
“撞、撞死的是个环卫工老太太……直接碾过去的。”
“交警队说,跑车前保险杠还卡着人家的半截扫帚把……”
祁锋吐出嘴里没抽完的半截红塔山。
烟头掉在满是灰尘的脚垫处,慢慢熄灭。
“踩到底。老子今晚要切碎了他。”
桑塔纳拐过一个大弯,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透窗传进来。
张猛突然瞪大眼睛,猛踩了一脚刹车。
“祁局!前面有路障!”
张猛指着前方的断头路。
几辆改装过的跑车横在马路中间。
七八个染着黄毛、纹着大花臂的社会青年,正拎着棒球棍在那抽烟。
看到桑塔纳过来,纷纷举起棍子叫嚣。
祁锋手腕一翻,军刺插回刀鞘。
他摸了一下副驾驶储物盒,从里面抽出一根生锈的修车铁棍。
“停什么车。”
祁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