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暴车柴油发动机发出狂躁的轰鸣。
祁锋狠踩油门。
十几吨重的铁疙瘩碾碎了废弃船厂外围的生锈铁丝网。
冷风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灌进驾驶室。
夹杂着海腥味和刚才那场爆炸的焦糊味。
他左手死死抵在肋骨下方。
大拇指几乎要抠穿那件被冷汗浸透的黑背心。
胃底的绞痛感像生吞了一把碎玻璃。
一波接一波顺着食管往嗓子眼顶。
“吱——”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划破夜空。
四道惨白的氙气大灯直直扫过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头通往沿海大道的十字路口。
三辆省厅涂装的黑色装甲车死死横在马路中央。
直接把路堵成了铁桶。
张猛坐在副驾驶,脑门砰地磕在防滚架处。
“草……省、省厅的防暴大队!”
他捂着磕出血的额头,酒糟鼻疯狂抽动,满脸绝望。
“带队的是老李……李副厅长!纪委这次来真的了!”
祁锋咬破了舌尖,尝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猛打方向盘,踩死刹车。
防暴车在距离省厅装甲车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刹停。
轮胎在柏油路面拉出两条黑印。
对面车门弹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老款警服、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慢吞吞跨出车门。
手里攥着个掉漆的红色塑料保温杯。
这是省厅副厅长老李。
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按规矩办事的死硬派。
后头还跟着几个周副书记留下的纪委干事。
一个个缩在防弹盾牌后面,探头探脑。
“开门。熄火。”
老李拿塑料杯底敲了敲防暴车的引擎盖。
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鼻音。
祁锋没动弹。
眼角那条暗红蜈蚣疤被路灯照得有些狰狞。
他摸了摸腰间枪套里的六四式警用手枪。
准备强冲。
车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喇叭声。
苏清寒那辆破了一半玻璃的奥迪车杀了过来。
她一把推开车门。
光着的右脚直接踩在满是石子的路面,脚底板的血痂重新裂开。
她瘸着腿挡在老李和防暴车中间。
“李厅长!”
苏清寒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水味被汗水冲淡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干瘦老头。
“祁锋在办大案。赵天海涉黑、涉军火。纪委不能在这个时候越级拿人!”
老李拧开红色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喝了一小口。
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
“苏市长,你这鞋都没穿,成何体统啊。”
他咳嗽两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省厅和纪委双重红章的纸。
故意把纸抖得哗哗响。
确保后头那几个纪委干事能听见。
“程序必须走。”
老李拔高嗓门,带着官腔,“经省委督导组和省厅联合决议。”
“渊海市代局长祁锋,涉嫌滥用职权、暴力执法。”
“即刻停职反省。上交配枪。接受调查。”
张猛在车里听得冷汗直冒。
“完、完了。这回真卡死程序了。连配枪都要缴。”
祁锋盯着老李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压根没有纪委那帮人的阴鸷。
反倒透着一股隐晦的精光。
胃部的痉挛稍微缓和了一点。
祁锋猛地推开车门。
沉重的铁皮门撞在旁边路障处,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驾驶室跳下地。
厚底战术靴踩碎了一个空矿泉水瓶。
祁锋弯着腰,左手捂着胃,大步走到老李面前。
“交枪是吧。”
祁锋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六四式手枪。
“啪”地一声。
重重拍在老李那个掉漆的保温杯旁边。
后头几个纪委干事吓得直往装甲车里缩,以为祁锋要袭警。
老李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拿起那把六四式,熟练地退掉弹匣,拉开枪机看了一眼。
满弹。
一枪没开。
“行。”
老李把枪揣进兜里,又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你的证件,听说掉粪坑里了。这事儿记录在案。”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语速突然变得极快。
“你那个老首长给我打过招呼了。”
老李一边装模作样地写接收回执,一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嘀咕。
“大老板要办你,我扛不住。停你的职,是剥你的执法权。”
老李抬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狠辣。
“也是剥了你的枷锁。”
祁锋愣了半秒。
右眼角的疤痕抽动了一下。
“穿警服,你不能在大街杀人。你不受纪律保护了,懂吗?”
老李把签好字的纸塞给祁锋。
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带着大众车标的机械钥匙。
借着递回执的动作,塞进祁锋满是油污的掌心。
老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种慢吞吞的官腔。
“防暴车是公家财产,没收了。你现在是个待审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转过身,指了指路边一辆满是灰尘、连牌照都没有的老款黑色桑塔纳。
“自己走回市里。胆敢逃跑,全国通缉。”
苏清寒在旁边听得真切,美目瞬间睁大。
她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祁锋手里那把车钥匙。
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瞬间明白了这通操作的含金量。
老李这是打着纪委的旗号,给祁锋递刀子!
祁锋把那把车钥匙攥紧。
机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咧开嘴笑了。
牙齿缝里还带着干涸的血丝。
“懂了。”
祁锋转过身,反手拔出大腿外侧那把纯黑色的军用匕首。
刀尖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嗜血的寒芒。
他走到那辆破烂的无牌桑塔纳前。
拉开车门。
里面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
“张猛。”
祁锋对着防暴车里的胖子偏了偏头。
“下来。开车。”
张猛连滚带爬地翻下防暴车,钻进桑塔纳驾驶室。
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
老李转过身,冲着那几个发愣的纪委干事摆摆手。
“看什么看?枪缴了,人停职了。回去给周副书记交差!”
几个干事面面相觑,连个屁都不敢放,赶紧钻进车里。
苏清寒走到桑塔纳车窗边。
她没阻拦,只是把贴着膏药的脚往回收了收。
“那小畜生撞死的是个无辜路人。”
她眼底透着冰冷的杀意。
“别留活口。”
祁锋坐在副驾驶。
把那把纯黑军刺插在仪表盘的缝隙处。
摸出刚才张猛给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亮起,点燃了一根红塔山。
他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顺着鼻腔喷出,驱散了车里的霉味。
“猛子。沿海大道野沙滩。”
祁锋夹着烟的手指点在车窗边缘。
眼神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黑。
“找辆绿色迈凯伦。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