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世贸大厦顶层观景台。
狂风在一百八十米的高空呼啸,刮得钢化玻璃幕墙嘎吱作响。
厚重的防盗铁门被电焊从里面死死封死,焊缝处还冒着刺鼻的焦烟。
赵天海瘫在那辆满是泥污的破旧电动轮椅里。
那条被削掉肉的右腿残肢,纱布早就黑透了。
黄褐色的脓水混着血水,顺着踏板滴在光洁的木地板表面,结了一层散发恶臭的硬壳。
他像一条被抽干了血的鲶鱼,半边身子软绵绵地耷拉着。
旁边,七八个被反绑双手的特警跪成一排。
战术头盔被扔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
安东和几个金发碧眼的东欧雇佣兵,端着微型冲锋枪,像铁塔一样守在人质后面。
枪口上的红外线瞄准器,在特警队员的后脑勺上晃来晃去。
“爸……”
赵子昂缩在观景台角落的真皮沙发后头,手里攥着个平板电脑。
他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搭在茶几上,左手腕的纱布又渗血了。
公鸭嗓抖得像筛糠。
“网……网上全炸了……省委巡视组进驻市局了……”
赵子昂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滑动屏幕的手指哆嗦个不停。
“陈建国……被祁锋那条疯狗活捉了……八个亿全被缴了……”
“咱们在城南建材市场、城北航运公司的堂口……全被特警队端了……大老板那边,电话彻底打不通了!”
这几句话,像几根冰冷的钢钉,一寸寸钉进赵天海的天灵盖。
大老板断联了。
陈建国进去了。
矿山没了。
地下帝国崩塌了。
他赵天海,在渊海市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黑道教父,现在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
除了手里这几个雇佣兵和人质,他连一只狗都指挥不动了。
“咳咳……噗!”
赵天海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暗黑色的淤血喷在地板上。
他用没瘫痪的左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指甲抠断了,翻卷着血肉,他却感觉不到疼。
因为心里的恐惧和绝望,早就把肉体的痛觉吞噬了。
“大老板……好狠的心啊……”
赵天海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像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老子替他卖了二十年命……洗了几百亿的黑钱……”
“现在嫌我脏了,想把我当夜壶扔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个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氧气管早不知道掉哪去了,脸色憋得紫青。
“老板,咱们现在怎么办?”
安东走过来,操着生硬的中文。
金色的眉毛拧成一团,眼里透着亡命徒的警惕。
“底下已经被特警包围了。至少有五六十辆防暴车,狙击手已经占领了对面大楼的制高点。”
他拍了拍手里的微冲。
“就凭咱们这几条枪,撑不到天黑。”
赵天海没理会安东。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躲在沙发后面的赵子昂。
看着这个到处惹是生非、最后把整个赵家拖入深渊的废物儿子。
“子昂啊……”
赵天海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铁皮。
“你不是喜欢飙车吗……喜欢拔人家小姑娘的指甲吗……”
赵子昂浑身一激灵,吓得差点尿裤子。
“爸……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别吓我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轮椅边,抱着赵天海那条没知觉的大腿嚎啕大哭。
“咱们把人质放了吧……跟祁锋认个错……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
赵天海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赵子昂那张紫青色的脸上。
直接把这绿毛杂碎扇飞出去两米远,撞在玻璃幕墙上。
“你个蠢货!你真以为祁锋那种疯狗会跟咱们走程序?”
赵天海咬着牙,眼底爆出孤注一掷的凶残。
“他要的是咱们赵家满门的命!”
“既然活不成了……”
他摸出怀里那部防水的卫星加密电话。
“老子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大老板、拉着祁锋、拉着整个渊海市政府,一起陪葬!”
赵天海指头哆嗦着,在卫星电话上拨通了一串长达二十几位的暗网号码。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动用底牌。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对面传来一阵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电子音。
“暗网中介。只接大单。”
“我出十个亿。”
赵天海嗓音劈裂,像一头濒死的野狼在咆哮。
“现金!就在瑞士银行不记名账户里,密码随时可以交!”
对面的电子音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确认这笔巨款的真实性。
“要谁的命?”
“我要买雇佣军!重火力!”
赵天海喘息着,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我要你们派最精锐的突击队,带着C4炸药和RPG,强攻渊海市中心!”
他指着窗外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警车。
“把世贸大厦底下的条子,全给我炸上天!”
“把市府大楼,给我平了!”
“我要让祁锋那个杂碎,亲眼看着他在乎的一切变成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目标是政府机构,风险评估极高。十个亿,不够买一支正规外籍兵团的命。”
赵天海气得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用拳头疯狂砸着轮椅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再加海外的三座私人岛屿所有权契约!价值二十个亿!”
“这是老子全部的家当!”
“半小时内!我要看到你们的人空降渊海市!”
“成交。”
机械音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赵天海把卫星电话死死攥在手里。
靠在轮椅背处,仰头看着高不可攀的天花板。
突然发出阵阵令人发毛的低声怪笑。
“祁锋……你不是喜欢不讲规矩吗……”
他转过头,看着底下那些被绑着的特警队员。
“老子今天,就陪你玩把最大的物理学!”
……
世贸大厦楼下。
临时指挥中心设在一辆巨大的黑色通讯指挥车里。
祁锋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警服。
左胸的银色警徽在刺目的强光灯下泛着冷意。
他敞着领口,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扣进肋骨下方的肌肉缝隙里。
胃里的绞痛像电钻一样,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
脸色苍白得像纸,右眼角那条暗红色的蜈蚣疤却透着股生吃人肉的煞气。
他嘴里咬着根没点燃的白沙烟。
看着屏幕上传回来的顶楼红外热成像画面。
“祁局,顶楼安全门被焊死了。”
吴铁嚼着泡泡糖,抱着海绵宝宝霰弹枪站在旁边,满脸横肉拧紧。
“八个人质,七个雇佣兵。赵天海那老狗还活着。”
“强攻的话,伤亡估计小不了。”
张猛拿着个对讲机,急得直搓手,酒糟鼻上全是细汗。
“省委巡视组的李组长说了,无论如何要保证特警兄弟的生命安全。大老板那边现在自顾不暇,但肯定盯着咱们犯错呢。”
祁锋没搭理这俩人。
他摸出那盒从路边买来的火柴。
刺啦一声划亮,点燃了嘴里的烟。
辛辣的烟雾喷在指挥车的液晶屏幕上,模糊了热成像的红点。
“保证安全?走程序谈判?”
祁锋扯起嘴角,冷笑了一声。
“赵天海既然敢劫持特警上顶楼,他就没打算活着下来。”
他转过头。
布满血丝的眸子盯着张猛。
“猛子。对讲机开外放。给我接通顶楼的赵天海。”
祁锋吸了口烟。
“老子没工夫陪个瘫子玩过家家。”
“他要是想拉人垫背。”
“我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