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造船厂。
海风夹着柴油味和咸腥气,把地上的枯草卷得沙沙作响。
陈建国站在那辆黑色防暴车旁边。
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被风吹乱了,那两条烧掉一半裤腿的细白小腿在冷风中直打哆嗦。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个特殊的加密对讲机,手背上青筋暴突。
“人呢!武警中队的人死哪去了!”
陈建国冲着对讲机狂吼,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表面。
“十分钟了!从驻地到这里撑死五公里,装甲车是用腿跑的吗!”
对面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没人应答。
干船坞空地上。
赵天海瘫在烂泥里,右腿残肢的纱布彻底散开,暗紫色的烂肉沾满了碎石。
他仰起头,看着陈建国气急败坏的样子。
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般的刺耳狂笑。
“哈哈哈……陈老狗!”
赵天海咳出一口黑血,用没废的左手拍打着地面。
“你平时装什么大尾巴狼!到了节骨眼,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的官威呢!”
他转头冲着安东那几个端着微冲的雇佣兵嘶吼。
“开火!把那老东西打成马蜂窝!”
安东没动。
他是个拿钱办事的杀手,不是傻子。
他看了看对面防暴车后面躲着的七八个持枪黑警。
虽然陈建国没等来武警,但老鬼那帮人手里拿的可是制式武器。
硬拼起来,这笔买卖不划算。
老鬼蹲在防暴车轮胎后面。
左胳膊的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他看了眼歇斯底里的陈建国,心里开始发毛。
“陈书记,不对劲啊。武警支队那边连个回信都没有,这不符合预案。”
老鬼压低声音,枪口始终瞄准着赵天海的方向。
“大老板是不是……放弃咱们了?”
“放屁!”
陈建国一巴掌扇在老鬼后脑勺上,打得老鬼险些扣走火。
“我是省委钦点的政法委书记!我有越级调兵的红头文件!”
他从行政夹克内侧兜里,掏出一份盖着大红章的纸。
在夜风中抖得哗啦啦作响。
“等武警一到,把赵天海连同他那两个野种全埋了,咱们拿着海外密码远走高飞!”
陈建国咬着牙,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大老板算个什么东西!他拿我当夜壶,老子就让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北!”
话音刚落。
造船厂外围的土路方向,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两道刺目的氙气大灯光柱扫过废墟。
一辆军绿色的武警防暴装甲车,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直接撞飞了生锈的铁丝网。
缓缓开进干船坞。
陈建国大喜过望,连烧焦的裤腿都顾不上了。
他把手里的红头文件举得高高的,跌跌撞撞地迎着装甲车跑过去。
“来了!来了!”
他冲着老鬼狂笑,“看见没!老子就是规矩!”
装甲车在距离陈建国不到十米的地方踩死刹车。
轮胎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车门弹开。
一个穿着迷彩作训服、戴着钢盔的武警大队长跳下车。
面色冷峻,身材像铁塔一样。
他身后并没有跟着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只有他一个人。
“王队长!你搞什么鬼!怎么就你一辆车!”
陈建国挥舞着手里的文件,气急败坏地冲上去。
“恐怖分子就在那!赵天海手底下有重武器!”
他指着瘫在地上的赵天海,“给我立刻击毙!这是正式调令!”
他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狠狠拍在武警大队长的胸口防弹衣处。
王队长低头看了眼那张纸。
没接。
他慢慢摘下手套,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位狼狈不堪的政法委书记。
“陈书记。”
王队长声音浑厚,透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
“十分钟前,我们支队接到了省军区战区司令部的红色保密级电话。”
陈建国愣住了,举着文件的手僵在半空。
“省……省军区?”
他结巴了一下,“地方治安反恐,关军区什么事!”
王队长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伸手拿过那份红头文件。
在陈建国惊骇的注视下。
“嘶啦”一声。
直接把那张盖着省委大印的文件,撕成了两半。
接着又是一撕。
撕得粉碎。
随手往半空一扬,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陈建国脚边。
“战区首长下了死命令。”
王队长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渊海市武警支队,全体一级戒备,锁死驻地大门。没有军区直接授权,任何人,哪怕是省委大老板,也不得调动一兵一卒。”
他看着彻底傻眼的陈建国。
“陈建国,你的调令,作废了。”
说完,王队长转身上车。
“砰”地关上厚重的装甲车门。
发动机轰鸣。
装甲车原地掉头,直接开出了造船厂,消失在夜色里。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留。
干船坞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孤零零地站在满是碎石子的土路上。
夜风吹透了他那件单薄的高档夹克。
他浑身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手里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砸碎了塑料外壳。
“军区……怎么会有军区介入……”
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大脑一片空白。
大老板就算想抛弃他,也绝对没这能耐去调动省军区的关系。
这根本就是降维打击!
“鬼哥……咱们被耍了!”
防暴车后面的几个黑警终于反应过来了,脸色惨白。
“武警不来,咱们几条破枪,不够对面雇佣兵塞牙缝的啊!”
老鬼看着崩溃的陈建国,咬了咬牙。
猛地推开车门。
“弟兄们,撤!这活没法干了!”
他带头钻进另外一辆面包车,连老板都不管了,踩死油门直接跑路。
树倒猢狲散,玩黑的,谁也不比谁高尚。
“老鬼!你个王八蛋!”
陈建国绝望地冲着面包车的尾灯咆哮。
“哈哈哈……”
烂泥里的赵天海再次发出凄厉的狂笑。
他用左手撑着地面,冲着安东大吼。
“安东!他成了光杆司令了!给我崩了他!”
安东端起微冲,拉动枪栓,红外线直接锁定了陈建国的胸膛。
陈建国魂飞魄散。
他连滚带爬地往自己的防暴车跑。
拉开车门,像条丧家犬一样钻了进去。
甚至来不及关门,直接发动车子。
“嗡——”
防暴车顶着安东射来的几发子弹,打碎了后视镜,跌跌撞撞地冲出造船厂。
逃亡的路上。
陈建国浑身冷汗,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
车子开到跨河大桥中段。
他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应急车道上。
停着一辆破旧的无牌桑塔纳。
车头靠着一个男人。
破皮夹克敞着,露出胸膛的刀疤。
那男人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白沙烟。
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右眼角那条暗红色的蜈蚣疤,在路灯下透着一股比厉鬼还要渗人的嘲弄。
陈建国心脏猛地骤停了一秒。
祁锋。
他脑子里瞬间把今晚所有的碎片拼凑在了一起。
录音带。炸弹。武警被锁死。
全是他!
祁锋没去追,只是冲着落荒而逃的防暴车,抬起右手。
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