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牌桑塔纳的破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晃晃悠悠地开下半山坡。
车窗降着一半。
夜风夹着对面别墅飘来的焦糊味,直往车厢里灌。
祁锋坐在副驾驶。
破皮夹克敞着,露出汗津津的黑背心。
左手大拇指习惯性地扣进肋骨下方的肌肉缝隙里,偶尔用力按压两下。
胃里的绞痛像钝刀子割肉,一阵阵往上翻涌。
他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像纸,冷汗顺着下巴尖往领口里滴。
“祁哥,这招真能行?”
张猛死死攥着掉皮的方向盘,酒糟鼻上全是细汗。
“陈建国那老狐狸要是听了磁带,不去找赵天海拼命,反而跑了咋整?”
祁锋摸遍了全身,连个烟盒都没找着。
他烦躁地把那个打不着火的塑料打火机扔在仪表盘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他跑不了。”
祁锋声音嘶哑,透着股生嚼玻璃的粗粝感。
“那录音带里的东西,大老板要是听见了,能把他全家都沉了跨江大桥。他现在除了弄死赵天海灭口,没别的活路。”
这事儿,还得从祁锋破解那个U盘说起。
几个小时前,市局老家属院那间破出租屋里。
祁锋把从龙泉寺功德箱底下带出来的U盘插进了一台旧二手电脑。
破解密码没费什么功夫。
当年他在部队里,这种级别的加密文件就是小儿科。
文件解开后。
除了大老板在渊海市那三个核心矿山的洗钱明细。
在最底层一个隐藏文件夹里。
祁锋发现了一段长达半小时的音频文件。
时间是五年前。
地点在帝豪会所最顶层的VVIP包厢。
这会儿,桑塔纳的车载收音机被祁锋改装过。
连着一根破烂的音频线,接在祁锋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上。
“滋啦……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过后,包厢里纸醉金迷的背景音传了出来。
混杂着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响动。
“陈书记,这八千万现金,可是兄弟我拿命在矿底挖出来的血汗钱。”
赵天海那公鸭般的嗓音,带着几分醉意和试探,在车厢里回荡。
“您上下嘴唇一碰,就想抽走六成,这胃口,是不是大了点?”
接着,是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天海啊,你这话就不对了。”
陈建国那缓慢、拿腔拿调的声音响起,透着一股吃定对方的傲慢。
“这钱,是脏的。没有我这身皮给你打掩护,没有我手底下的弟兄给你拦着那些不开眼的条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你那三座矿山,早被省纪委查个底朝天了。别说六成,就是九成,你也得乖乖给我吐出来。”
音频里传来一阵死寂。
半晌后,赵天海猛地摔了个杯子。
“陈建国!你别欺人太甚!”
赵天海破口大骂,显然是动了真火。
“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大老板拨下来的款子,你私吞了三分之一!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儿捅上去,咱们鱼死网破?!”
“你敢?!”
陈建国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杀机。
“赵天海,你少拿大老板压我。你那点破烂账,惹急了我,明天就让特警队把你的场子全封了!”
“你要是敢漏半个字,我让你赵家全家老小,在渊海市人间蒸发!”
录音到这戛然而止。
祁锋靠在座椅靠背上。
右眼角那条暗红色的蜈蚣疤,在昏黄的路灯下一抽一抽的。
他咧起嘴角。
“听见没,这就是咱们渊海市的青天大老爷。”
祁锋冷笑一声。
“八千万。一条人命在他们眼里,连个钢镚都算不上。”
吴铁在后座嚼着泡泡糖,咔吧作响。
满脸横肉拧成一团,那把没子弹的海绵宝宝霰弹枪被他攥得咯吱响。
“祁哥,这俩孙子早该拉去打靶了。”
“你把这录音带寄给他们,这是要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啊。”
“一嘴毛?”
祁锋左手用力揉了揉抽筋的胃部,眼神比刀子还冷。
“这叫添把柴。”
“他俩这会儿心里都发虚,这磁带一放。”
“就像把两只饿急眼的疯狗关进同一个铁笼子里,门还给焊死了。”
张猛咽了口唾沫,踩着油门的脚有些发飘。
“那咱们现在真去市中心?”
“陈建国那三个老婆的地址,我都摸清了。赵天海那个在海外念书的私生子,今晚刚好下飞机,住在他干爹名下的别墅里。”
“去。怎么不去。”
祁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关节爆响。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纯黑色的军用匕首,用拇指轻轻刮着刀刃。
金属寒光在车厢里一闪而过。
“既然他们喜欢玩黑吃黑。老子给他们加点料。”
……
同一时间。
赵家别墅大火燃烧的废墟外。
防暴车里。
陈建国听完那盘磁带,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冷汗浸透了那件高档行政夹克。
他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连按停止键的力气都没了。
“赵天海……这王八蛋……”
陈建国咬着牙,眼底爆出红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他现在百分百确信,这磁带是赵天海派人送来的威胁。
那个瘫子想拉着他一起给大老板陪葬。
“老鬼!”
陈建国猛地推开车门,冲着外面正指挥黑警救火的心腹咆哮。
“别管这破房子了!赵天海肯定跑了!”
老鬼灰头土脸地跑过来,帽子都烧了个洞。
“陈书记,这火太大了,里面的人估计连灰都不剩了。”
“他没死!他手里有我的命门!”
陈建国一把揪住老鬼的领子,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去!把手底下能用的人全撒出去!”
“赵天海在海外那个私生子,今晚回国探亲!去金沙湾别墅区!把那个小畜生给我绑了!”
他眼里闪烁着疯狂的杀意。
“我倒要看看,赵天海是心疼他的钱,还是心疼他的野种!”
老鬼倒吸一口凉气。
他跟了陈建国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沉稳的政法委书记如此失态。
这是要彻底撕破脸,连祸不及家人的规矩都不要了。
“是!我这就带人去金沙湾!”老鬼不敢废话,转身就招呼人上车。
看着呼啸而去的警车。
陈建国跌坐在防暴车副驾驶。
他看着那盘黑色的磁带,像看着一条随时会咬死他的毒蛇。
他知道。
这渊海市的天,今晚算是彻底捅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