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渊海市局老家属院,五号楼。
这片筒子楼建于九十年代,外墙的红砖已经严重掉皮,楼道里堆满了大白菜和蜂窝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混着阴沟里的霉味。
三楼最里头那间五十平米的破出租屋,是祁锋的住处。
防盗门没关严,留了条指头宽的缝。
厨房里。
苏清寒穿着那套高定黑色职业装,袖子卷到手肘处。
白皙的皮肤沾了几点面粉。
她光着脚,右脚踝上重新贴了一块膏药,踩在满是油腻的绿色塑料拖鞋里。
冷冽的高级木质香水味,这会儿全被砂锅里咕嘟咕嘟熬着的中药味盖住了。
“火关小点。”
祁锋赤着上身,靠在客厅那个掉皮的褐色人造革沙发里。
后背和胸膛处,大大小小的枪眼和刀疤纵横交错,像一张狂野的地图。
他左手习惯性地按着肋骨下方。
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胃部的绞痛感在热水的刺激下稍微缓和了一点。
“药熬糊了更难喝。”
“闭嘴。”
苏清寒头也没回,拿着汤勺在砂锅里搅了搅。
“你那胃都快抽成核桃了,还敢空腹喝冰水。”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怨气,又夹杂着心疼,“布洛芬是止痛的,不是当饭吃的。”
祁锋扯了扯嘴角。
从旁边玻璃茶几上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
没剩烟了。
他又去摸那个塑料打火机。
咔嚓按了两下,全是火星。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轮椅压过水泥地面的刺耳摩擦音。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顺着防盗门缝扫了进来。
接着。
“吱呀”一声。
防盗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推开。
高全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
四个魁梧的东欧保镖,费力地抬着那辆进口电动轮椅,跨过门槛。
轮椅上。
渊海市曾经只手遮天的黑道教父、身价百亿的首富赵天海。
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半边身子软绵绵地耷拉着。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得像个死人。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嘴唇乌青。
右腿的残肢搭在踏板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赵子昂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跟在轮椅后面。
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祁锋,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保镖身后躲。
尿骚味虽然洗干净了,但骨子里的恐惧是洗不掉的。
苏清寒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黑药汤,从厨房走出来。
看到这群不速之客,她柳眉微皱。
顺手把药碗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总。”
苏清寒冷冷地看着轮椅上的废人,“大晚上的,带着这么多人私闯民宅,探望病人?”
赵天海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
去哪不是前呼后拥,连市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要亲自爬这种连电梯都没有的破筒子楼,来向一个停职的疯狗条子低头。
但他没得选。
大老板下了死命令,儿子那份血书和账本在人家手里攥着。
“苏市长……”
赵天海喉结滚动,声音嘶哑虚弱,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用没瘫痪的左手,死死扣着轮椅扶手。
艰难地低下了那颗不可一世的头颅。
“我……我来认错。”
祁锋靠在沙发背上,没动弹。
右眼角那条暗红色的蜈蚣疤,在昏暗的灯泡底下透着嘲弄。
“认错?”
祁锋随手拿起茶几上那碗滚烫的药汤。
根本没吹。
直接灌了一大口。
苦涩的中药味顺着食管流进绞痛的胃里,烫得他眉头一皱。
他把药碗重重磕在玻璃桌面上。
“赵老板。你不是要花五千万买我的命吗?”
祁锋咧嘴笑了,指着自己胸口那道最长的贯穿伤。
“我人就在这。你那几个雇佣兵手里也有枪。”
“来。开枪。”
高全吓得腿一软,赶紧挡在保镖前面。
“祁局长!祁大哥!别开玩笑了!”
高全擦着脑门的汗,声音直哆嗦。
“大老板说了,之前都是误会!只要你把U盘和那份纸交出来,什么条件都好谈!”
“钱、位置,大老板都能给您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在跟他说话。”
祁锋连眼皮都没抬,顺手从茶几底下摸出那把纯黑军刺。
“当狗的,最好别插嘴。”
高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硬是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天海喘了两口粗气。
他抬起那双浑浊充血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祁锋。
“祁锋……你赢了。”
这三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账本,还有子昂写的东西。还给我。”
“我赵天海名下,有三千万现金,明天一早就打进你的海外账户。”
他咬着乌青的嘴唇,透着一股不甘的恨意。
“拿着这笔钱,滚出渊海市。这辈子别再回来。”
旁边的赵子昂听到这话,激动得直咽唾沫。
三千万。
买那份能要他命的血书,值了!
苏清寒站在旁边,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太了解祁锋了。
这个男人连命都不要,怎么可能在乎那几张破纸币。
果然。
祁锋听完赵天海的报价。
不仅没心动,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闷笑。
扯动了胃部的肌肉,疼得他左手用力按了按腹部。
“三千万?”
祁锋用刀尖挑着指甲缝里的污垢,声音比外面的夜风还冷。
“赵老板。你儿子撞死环卫工,拔了人家小女孩十个指甲盖。”
“你手底下那帮人开重机枪,差点把我兄弟扫成马蜂窝。”
他猛地抬起头。
手腕一甩。
“夺!”
纯黑军刺脱手而出。
擦着赵子昂的脸颊飞过,带掉了一小撮绿毛。
深深扎进高全身后的防盗门铁皮里,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赵子昂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瘫坐在地上。
裆部又洇出了一片水渍。
祁锋站起身。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里的赵天海。
“你那三千万,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祁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要的,你可能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