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军抬起头，那张青面獠牙的脸上，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下来。鬼魂也会哭，只是那眼泪是红色的，像是血。
“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白天上班，晚上洗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供我读书，让我不要学坏，让我做个好人。我听话了，我好好读书，我不打架不偷东西，我考上了高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可她没等到我高中毕业就走了。十五岁，我就一个人了。我送过报纸，端过盘子，扛过水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我拼了命地活，就想活出个人样来。”
他站起来，指着床上的刘振华。
“我好不容易结了婚，有了女儿，日子刚有点盼头。然后呢？然后我就死了！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把我撞飞了三十米！我女儿才四岁！”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窗户玻璃嗡嗡作响。那股阴冷的气息更重了，柳燕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杏儿紧紧抓住她的胳膊。
“凭什么？”李小军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凭什么我爸要替别人去死？凭什么我妈要累死？凭什么我拼了命地活，最后还是落得这个下场？”
他看向刘振华，那目光里的仇恨，浓得像墨。
“凭什么他，还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他退休了，有儿有女，住着大房子，还能安享晚年？！”
刘振华躺在床上，身体在发抖。他看不到李小军，也听不到他说的话，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仇恨，那股怨气。他的嘴唇在哆嗦，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刘振华嘴唇颤抖着不停喃喃自语“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李小军猛地冲上前，那张青面獠牙的脸几乎贴到刘振华脸上“我爸死了！我妈也死了！我也死了！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他们活过来吗？！”
刘振华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冰冷，吓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在床角，双手抱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徐安卓一步上前，挡在床前。
“李小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李小军停住了。他看着徐安卓，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你要拦我？”他的声音嘶哑“你要替这个老东西拦我？”
徐安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来听你说的。”
李小军愣住了。
徐安卓继续说道“你受了那么多苦，你有怨，你有恨，你有资格说。说吧，我听着。”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那股阴冷的气息还在，但好像没那么重了。
李小军站在那里，看着徐安卓，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红色的，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恨。。我恨啊。。”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恨这个世界。凭什么好人没好报？凭什么坏人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我们一家什么都没做错，却落得这个下场？”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想我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我想我妈。。她这辈子一天福都没享过。。我想我女儿。。她才四岁，她以后该怎么办。。”
徐安卓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这样缠着刘爷爷，有用吗？你爸能活过来吗？你妈能活过来吗？你能活过来吗？”
李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徐安卓的眼中只有真诚“你死了，怨气不散，不去地府报到，就这么在阳间飘着。你觉得自己是在报仇，但你看看你自己。。”
他指了指李小军的身体，现在李小军的身体已经近乎半透明状态。
“等你把他折腾死了，你自己恐怕也要魂飞魄散，到时候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李小军的身体僵住了。
“那又怎样？”他的声音很倔强，但徐安卓听出了那倔强下面的动摇“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徐安卓看着他“那你女儿呢？你女儿才四岁，她以后怎么办？你不想看着她长大？不想看着她上学、结婚、生孩子？”
李小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
“你还有机会。”徐安卓又贴近他一些“去地府报到，接受审判，该受的刑受了，该还的债还了，你还能投胎。你还能再活一次。你还能。。”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你还能再见到你爸妈。”
李小军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仇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真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徐安卓点点头“真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必安。
谢必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表情像是在说：小子，说得不错。
他走过来，站在徐安卓身边，看着李小军。
“小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自带一种威严“我是白无常谢必安。这孩子的说的，都是真的。”
李小军的身体抖了一下。白无常，勾魂使者，地府十大阴帅之首。这个名字，哪个华夏人没听过？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必安没动，只是看着他。
“你的事，地府都知道。你爸的案子，是冤案。地府有记录。他这些年在地府，一直在等你。”
李小军的眼睛瞪大了。
“我爸。。他。。”
谢必安点点头“他没投胎。他在等你，等你妈，等你一家团聚。”
李小军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是透明的，像是普通人的眼泪。
“我爸。。他还在等我？”
谢必安点点头。
李小军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看了看谢必安，又看了看徐安卓，最后看向床上的刘振华。
老人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嘴里还在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李小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刘振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鬼魂说出来的。
老人虽然听不到，但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恨你。”李小军的目光依然像刀子一样“我恨了你三十年。我爸也恨你，恨了三十年。”
他顿了顿。
“但我不想再恨了。我累了。。”
他转过身，看着谢必安。
“我跟你去地府。”
谢必安笑了一下“这就对了。”
他抬手，一道白光从他手中飞出，落在李小军身上。
“你这样选择才对，不然就像徐小子说的，等你把刘振华折腾死，你自己恐怕也要魂飞魄散了。”
“现在你能想跟我走，我还能有一场大机缘给你。”
随着谢必安的话说完，李小军身上那股阴冷的气息渐渐散去。
他的脸上，那青面獠牙的模样也慢慢褪去，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普通，平凡，带着一点憨厚。
他看了看徐安卓，笑了笑“谢谢你。”
然后他看向刘振华。
“刘振华。。我不恨你了。但你要记住，这辈子，你欠我爸一条命。”
说完，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那股阴冷的气息，也散了。
房间里恢复了温度。
刘振华缩在床角，泪流满面。
“对不起。。”他依旧喃喃的说着“对不起。。”
徐安卓站在床边，看着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声说道“刘爷爷，李小军走了。他说，他不恨你了。”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
“李小军。。是他。。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恨你了。但他让你记住，这辈子，你欠他爸一条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