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眼神带着愧疚“三十年前,法院有个错判的案子。。”
刘建国听了老爷子的话愣了一下“错判的案子?什么案子?”
他以为父亲真的像算命的说的那样,有命债在身上。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刘建国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窗外,树影斑斓,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
终于,老人开口了。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几十年的沉重。
“那是我退休前办过的最后一个特大案子。”老人看着窗外“西都连环杀人案,你还记得吗?”
刘建国的呼吸一滞。
他当然记得。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刚刚参加工作,还在派出所当片警。
那一年,西都市接连发生了四起命案,死者都是年轻女性,死状极惨。案子轰动全省,省厅督办,市局压力巨大。
那时候,他父亲刘振华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一线指挥。
“那个案子,我查了三个月。”老人继续说着“凶手反侦查意识很强,每次作案后都清理得很干净。我们找到了几十条线索,但查到最后,每条线索都断了。上面一分钟三个电话催,省厅的人就住在市局会议室,局长急得满嘴起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忏悔。
“后来,我们抓了一个人。”老人嘴唇轻轻颤抖了两下才继续开口“他叫李铭,三十四岁,是个工厂工人。他有前科,偷过东西,坐过两年牢。最重要的是,有证据表明,他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刘建国愣住了。
李铭?
这个名字,他隐约记得。小时候好像听父亲提起过,但后来就再也没听过了。
“证据确凿吗?”刘建国问道
老人摇摇头,那动作很轻,很慢。
“不确凿。。。只是有人看到他在附近出现过。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杀了人。凶器没找到,指纹没对上,血迹也没检测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但那时候,压力太大了。上面要我们尽快破案,媒体天天盯着,老百姓人心惶惶。局长找我谈话,说‘振华,这个案子必须破,不管用什么办法’。副局长也说,‘有证据就抓,抓了再审,审出来就行’。”
刘建国的手攥紧了。
他懂这些话的意思。
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年,他可太懂这些话里的意思了。
“所以。。”刘建国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干涩“你们就抓了他?”
老人点点头,那动作沉重得像是在点头认罪。
“抓了。。我亲手签的逮捕令。。”
屋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后来呢?”刘建国问道。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
“后来,法院判了他死刑。”老人的手轻轻颤抖“那时候的案子,判得快。从逮捕到判决,不到三个月。没有律师愿意替他辩护,没有媒体关心真相。他就是个有前科的工人,没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
他的声音也开始发抖。
“临刑前,我去看过他。”老人的眼神望向天花板,开始回忆当年的事情“他坐在牢房里,看着我说,‘刘队长,我没杀人。你们抓错人了。’”
老人的眼眶红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我知道证据不完整。我知道这个案子还有太多疑点没查清楚。但我什么都没说。”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三天后,他死了。”
“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屋里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刘建国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
“不是他亲手杀的。是他间接害死的。那个人死了,怨气不散。”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这三十年,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
“爸。。”刘建国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摇摇头,打断他。
“后来,那个案子的真凶抓到了。”老人五官都拧到了一起“又过了两年,外省破了个案子,凶手交代,在西都也杀过人。他说的那几个人,就是连环杀人案的死者。他说的作案时间、地点、手法,都对得上。”
老人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神里满是痛苦和愧疚。
“那时候我才再也没法骗自己,再也不能骗自己说李铭只是反侦查做得好,再也不能骗自己说他不是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做,就因为我,因为我们的压力,因为我们的不作为,他死了。”
刘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人继续说道“这三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他看我的那个眼神。他没有恨我,没有骂我,就那么看着我,说‘刘队长,我没杀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时间久了,会忘记。我以为退休了,就不想了。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刘建国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爸。”他轻声说着“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时代的错。”
老人摇摇头。
“不。。是我的错。”老人低下头“我是刑侦支队长,我本可以坚持查下去,本可以要求补充证据,本可以替他说句话。但我什么都没做。我默认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这三十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坚持一下,如果我说一句‘证据不足’,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是不是还能活着,跟自己的老婆孩子好好过完这一辈子?”
没有人能回答。
刘建国坐在那里,握着父亲的手,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父亲这一辈子。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抓了无数坏人,救了无数好人。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警察,是个清官。
可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压着这么一件事。
压了三十年。
“爸。”刘建国说道“您想怎么办?”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儿子。
“我想找到他。”老人眼神不再迷茫“找到李铭。我想当面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刘建国愣住了。
“可是他已经。。”
“我知道。”老人打断他“我知道他死了。但那个人说的对,他的怨气还在。”
他看着窗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三十年,他等了我三十年。现在,该我去找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