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谢必安站在徐安卓面前,手里的哭丧棒棒头上的白光一明一暗,就像谢必安阴晴不定的心理。
谢必安看着徐安卓,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那两团暗红色的光,像两盏灯,在他眼睛里燃烧。
徐安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恐惧,看不出痛苦,看不出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嘴唇还在动,还在念叨“无心无我,无往无今。。”
谢必安咬了咬牙,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很脆,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徐安卓的头歪了一下,但很快又正了回来。
他的脸上多了一个红手印,但他的表情没有变,眼睛没有眨,甚至嘴唇都还在继续动。
谢必安又打了一巴掌,更重,更响。
徐安卓的头歪向另一边,又正了回来。
红手印对称了,但他的表情还是没变。
谢必安的手在发抖,不是怕的抖,是急的抖。
他活了上千年,见过很多事,经历过很多险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束手无策。
他可以用哭丧棒打鬼,可以用勾魂锁抓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把一个被拖进幻境的人拉回来。
那些东西在徐安卓的脑子里,不在外面,谢必安打不到,抓不到。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徐安卓自己醒过来,或者等徐安卓永远醒不过来。
谢必安攥紧哭丧棒,棒头上的白光猛地炸开,照得整个墓室一片雪白。他把哭丧棒举过头顶,照着徐安卓的头顶就是一下。
哭丧棒专打灵魂,这一下要是打在鬼魂身上,轻则魂飞魄散,重则灰飞烟灭。
但打在徐安卓身上,他只是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过的树,晃了晃,又站直了。
他的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红彤彤的,像一颗熟透的枣。但他的表情还是没变,眼睛还是睁着,嘴唇还在动。
谢必安把哭丧棒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谢必安急的眼睛都红了,刚刚把地府事情调查好,刚刚来到阳间准备长住,在徐安卓身边帮助他,刚刚才准备等着徐安卓成长。。。
可现在。。。
他看着徐安卓,看着对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脑门那个红彤彤的大包,看着那两团在他眼睛里燃烧的暗红色光,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的感觉。
一种深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怎么也挣不脱的无力感。
他活了上千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秦老扶着周虎站在旁边,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他们看着谢必安打徐安卓耳光,看着他用哭丧棒敲徐安卓的头,看着他的白光和那暗红色的光在空中相击,无声无息,像两把刀在黑暗中对砍。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现在情况很糟。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徐安卓胸口的玉坠还在发光,但光变淡了,从之前那种冷白色的、刺眼冷冽的光,变成了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它护着徐安卓的神力在变弱,像一堵墙,被水泡了太久,开始松动、开裂、坍塌。
徐安卓的呼吸也在变弱,变成很慢的、很轻的、像随时会停下来的呼吸。
谢必安站在徐安卓面前,手攥着哭丧棒,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想找一种办法,一种能把徐安卓从那个幻境里拉回来的办法。但思来想去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试了所有能试的手段,都不行。
那个幻境在徐安卓脑子里,不在外面,他进不去,够不到,拉不回。
谢必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白得像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勾过无数魂,抓过无数鬼,从来没有失败过。
但现在,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谢必安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就在这时,徐安卓一直揣着的小背包动了一下。不是被什么东西碰到的动,是从里面自己动的,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拱。
谢必安的眼睛猛地盯住那个背包。
这小背包是徐安卓进来之前背的,里面装着手电、水、能量棒、符纸、香灰,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谢必安没注意过那个背包,他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动。
背包又动了一下,动静比刚才更大。
拉链自己拉开了,从缝隙里慢慢爬出一只虫子。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像用琉璃做的。
如果肖楠在这里,他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当初在湘西的时候,阿公带着的蛊虫。
后来徐安卓离开湘西的时候,阿公把蛊虫送给了徐安卓,只是徐安卓几乎都把它给忘了。
小虫子在背包的拉链上停了一下,用前肢抹了抹触角,像是在伸懒腰,又像是在擦脸。然后它抬起头,触角轻轻抖动,像是在闻什么。
谢必安盯着那只虫子,瞳孔缩了一下。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它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不是神力,不是鬼力,不是妖气,是一种更朴素的、像大地一样的气息。
那只虫子从背包上爬下来,爬到徐安卓的衣服上,顺着他的衣襟往上爬,爬过他的胸口,爬过他的脖子,爬过他的下巴,停在他的眉心。
它昂起头,触角抖动得更快了,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猛地低下头,用它那锋利的口器,狠狠地咬在徐安卓的眉心。
徐安卓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暗红色的气息从他的口鼻里涌出来,像烟,像雾,像血,浓得化不开。
那些气息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他面前翻涌、扭动、挣扎,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那只虫子还咬在他的眉心,身体开始变色,从透明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了和那些气息一样的、浓得化不开的猩红色。
等到徐安卓的口鼻里再也没有红色气息涌出了。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睁开。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两团暗红色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但清明的、像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醒来的光。
他看着面前的世界。
黑暗的墓室,手电的光,谢必安的白西装,秦老和周虎的身影。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只虫子从他眉心掉下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它落在徐安卓的胸口,又滑落到地上,躺在一摊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泊里。
它的身体还是猩红色的,但光变淡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它的触角轻轻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徐安卓低下头,看着那只虫子。
“阿公。”他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
随后他的眼睛闭上,身体往前一倾,直挺挺倒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