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徐安卓陪着母亲，把西都的大小景点转了个遍。城隍庙、城墙、碑林、大雁塔、华清池，每一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脚印。
母亲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风景，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法门寺在西都西边，车程一个多小时。
徐安卓这天陪母亲去法门寺转转，母亲说听说那里的香火很灵，想去求个平安。她说她什么都不求，就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王秀英信佛，但从不勉强徐安卓信。她只是在自己信着，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在每一处有佛的地方，替他求一求，替这个家求一求。
车子出了城，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秋天的田野是金黄色的，玉米收了，麦子还没种，土地裸露着，黑褐色的，像一张摊开的国画。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王秀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在想什么。徐安卓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法门寺到了。寺门很大，红墙灰瓦，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法门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某位皇帝御笔。
门口有卖香烛的小贩，有卖纪念品的摊子，还有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徐安卓买了票，扶着母亲往里走。
寺院很大，一进一进的院子，一重一重的殿。
院子里种着松树和柏树，很高，很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着，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
香火的气味从大殿里飘出来，混着松柏的清香，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宁的感觉。
王秀英走得很慢，每一尊佛都要拜一拜。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求什么。
徐安卓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但她跪在那里的姿势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她在每一尊佛前都求了同一件事，一家人平平安安。
她没有求自己，没有求富贵，没有求长寿，只求平安。
大雄宝殿后面是真身宝塔。塔很高，八角十三层，青砖砌成，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塔里供奉着释迦牟尼佛的指骨舍利，据说是唐代的时候从印度传来的，一千多年了，香火不断。
王秀英站在塔下，仰头看着，看了很久。
“真高。”她轻声感叹一句。
徐安卓扶着她“妈，进去看看？”
王秀英却摇了摇头“不进去了。在外面看看就行。”她顿了顿“佛在心里，不在塔里。”
徐安卓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一直以为母亲信佛只是求个心安，烧烧香，拜拜佛，求菩萨保佑。
但母亲说的这句话，比他看到的任何关于佛学的知识都更接近本质。
“走吧。”王秀英转身，往寺外走。徐安卓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的步子很轻，很稳，走在这座千年古寺的石板路上，像一个从很久很久以前走来的、见过很多世面、什么都不怕的人。
从法门寺出来，已经是下午了。王秀英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徐安卓。她的脸上有疲惫，也有满足。
“安卓”她握着徐安卓的手“这几天妈很高兴。你陪了妈这么多天，妈知足了。”
徐安卓看着她“妈，国庆假期还没结束呢，咱们再去别处转转？”
王秀英摇了摇头“不转了。累了。妈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你在家好好看书，别耽误学习。”
她笑了一下“妈就在家歇着，你自己忙你的。”
徐安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脸上的疲惫，把话咽了回去。他点点头“好。那我送您回去。”
回到西都，徐安卓把母亲送回小区。王秀英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卓。这几天，妈很开心。真的。”
徐安卓点点头“我也是。”
王秀英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楼门。徐安卓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上车，往云顶天宫开去。
接下来的两天，徐安卓没有出门。他待在家里看书、整理笔记、写作业。石儒布置的作业很多，要读的书也很多，他得趁着假期还没结束赶紧补一补。
谢必安也没出门，每天坐在院子里喝茶、看山、发呆。
两个人各待各的，互不打扰，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吃饭的。
“吃什么？”谢必安问。
“随便。”徐安卓说。
“没有随便。”
“那就面条。”
两个人像一对住了很久的室友，有了默契，没有多余的废话。
周虎也没来打扰他。这几天跟着他们母子东奔西跑，周虎也累了，正好趁着假期最后两天歇一歇。
秦老回了上京，说是去看老战友；柳燕和林杏儿也没闲着，一个在整理那段时间的资料，一个在盯着无心教的信息。
假期最后一天，徐安卓正在看书，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寒迎霜发来的消息“我回来了。刚下飞机。”
徐安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立刻回了一条“我去接你。”
他放下书，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谢必安坐在院子里，看他急匆匆地往外走，问了一句“去哪儿？”
“接人。”徐安卓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谢必安没问接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看山。
周虎的车就停在002院子里，徐安卓犹豫了一下，没有叫他。
这几天跟着自己和母亲东奔西跑，周虎也累了，接个人而已，不用麻烦他。
徐安卓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机场。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话很多，从天气聊到堵车，从堵车聊到油价。徐安卓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桂花还在开，香气从车窗外飘进来，甜丝丝的。
机场很近，不堵车的话半个小时就到了。他到的时候，正好广播里说航班已经落地。
他站在到达口，看着人群涌出来，拖着行李箱，背着包，有说有笑。他在人群里找寒迎霜的身影。
然后，他就看到了两个女人。
两个在人群里很显眼的女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