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几人去了大雁塔。
大雁塔在城南,是唐代的建筑,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
塔很高,七层,方方正正的,像一根巨大的石柱插在地上。夕阳照在塔身上,把青砖染成了金色,塔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广场上。
徐安卓和母亲站在塔下,仰头看着。塔很高,高到要把脖子仰到极限才能看到顶。塔顶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在夕阳里格外清脆。
“妈,您上去过吗?”徐安卓望着那塔问道。
王秀英摇摇头“没有。年轻的时候想来,没时间。后来有时间了,又觉得爬不动了。”
她的目光沿着塔身慢慢向上爬,仿佛在掂量着自己与那段遥远时光之间的距离。
徐安卓握着她的手“那我扶您上去。”
王秀英看着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几人排队买了票,沿着塔内的木梯往上爬。楼梯很窄,很陡,每一级都很高,爬着费劲。
徐安卓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走得很慢,爬了两层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没有说累,没有说不爬了,只是一步一步地继续往上走。
爬到第三层的时候,王秀英停下来,走到窗前。
窗很小,方方正正的,像一幅画框。画框里是西都的全景。
老城区、新城区、城墙、钟楼、鼓楼、远处的山,全都在眼前,在夕阳里,被染成了金色。王秀英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好看吗?”徐安卓问道。
王秀英点点头“好看。比电视上还好看。”
徐安卓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幅画。
他看过无数次西都的夜景,从云顶天宫的露台上,从市区的天桥上,从飞机上。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从一千多年前的塔里,透过一千多年前的窗,看这座一千多年的城。
他突然觉得,历史和现实并不是分开的。它们叠在一起,像一层层的岩页,新的一层盖在旧的一层上面,但旧的那层还在,不会消失。
谢必安站在他们后面,没有上前。他靠着木梯的扶手,看着窗外的夕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活了上千年,看过无数次日落,在无数个地方,从无数个角度。但他从来没有觉得日落这么好看过。
也许是因为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母亲,一个儿子。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轮夕阳,同一座城市。
他们不知道,这一刻,对有些人来说,是奢侈的。
下楼的时候,王秀英的腿有些抖。徐安卓扶着她,一步一级,走得很慢。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但她没有抱怨,只是在笑。
“老喽,不中用喽。”
徐安卓握紧她的手“不老。您还年轻呢。”
王秀英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上了大学,嘴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眼角的皱纹舒展成温柔的弧度。
走到塔下,天已经快黑了。广场上的灯开始一盏盏点亮,次第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喷泉开始喷水,水柱随着音乐起伏,孩子们在水幕间尖叫着跑来跑去,笑声清脆。空气中有水汽的清凉,也有食物摊飘来的隐约香气。
徐安卓扶着母亲在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给她轻轻捶腿。谢必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眼神却投向很远的地方。
“小谢。”王秀英突然叫了他一声。
谢必安转过身,看着她。
“你有孩子吗?”王秀英问道,语气是长辈惯常的、带着关切的直接。
谢必安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
“结婚了吗?”
“也没有。”
王秀英叹了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年轻人,别光顾着工作。该成家成家,该生孩子生孩子。一个人,到老了,孤单。”
谢必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徐安卓在旁边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谢七爷活了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还不到五十岁的阿姨催婚,这恐怕是他这辈子,不,这是他上千年来的第一次吧。
“走吧。”徐安卓忍着笑拉母亲站起来“天黑了,咱们也该回家了。明天再来看。”
回到云顶天宫,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徐安卓把母亲送回那个老旧的小区,看着她上楼,听着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起,一步一步,踏实而清晰,最终消失在门后,等到楼道声控灯熄灭了,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回到001号,谢必安正坐在院子里抽烟,一点暗红在黑夜中呼吸明灭。
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和烟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徐安卓在他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西都市。万家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地上。
“七爷。”徐安卓开口“今天开心吗?”
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吐出烟圈“嗯。”。
就一个字,但徐安卓听出了那一个字里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开心,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灯。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灯,是那种远远的、温暖的、像家一样的灯。
“明天去哪儿?”谢必安抽了一口烟。
徐安卓挠挠头“华清池。我妈说她没去过。”
谢必安点点头,掐了烟,站起来“早点睡。明天早起。”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
徐安卓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西都的夜空不那么干净,有些灰蒙蒙的,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星星。
但那几颗星星还在,在那里,在云层上面,在黑暗后面,一直亮着,不会熄灭。
徐安卓坐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明天还要早起,陪母亲去华清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