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隍庙出来，几人一起去了城墙。
西都的城墙是华夏现存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建在明朝，已经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徐安卓从小在西都长大，来过无数次城墙，但每次都是匆匆路过，远远的看上一眼，从来没有真正地、仔细地看过它。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赶时间，不着急，什么都不想，就是陪母亲走走。
车停在南门，三人沿着台阶上了城墙。城墙很宽，宽得可以在上面跑马。
地面是青砖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凹陷下去，是无数双脚踩出来的痕迹。
王秀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城墙两侧的风景。
城墙里面是老城区，矮矮的房子，窄窄的巷子，偶尔能看到几棵老槐树从院子里伸出来，枝叶茂密。
城墙外面是新城区，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里面完全是两个世界。
“妈，您以前来过城墙吗？”徐安卓问道。
王秀英点了点头“来过。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那时候你还小，走不动，让我背。我背着你从南门走到东门，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她呵呵笑了一声“你趴在我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我一脖子。”
徐安卓愣了一下，他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太小，小到什么都不记得。但母亲记得，母亲什么都记得。
小到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大到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试，第一次打架，第一次。。所有的第一次，她都记得。
他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的头发白了很多，背也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
谢必安走在后面，没有打扰他们。他听着母子俩的对话，看着城墙上的风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母亲了。活了上千年，什么都记得，唯独母亲的样子，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走到东门的时候，王秀英停下来，靠着城墙喘了口气。徐安卓从布袋子里拿出水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她喝了两口，看着城墙下面的一条巷子，突然说道“你姥爷以前住那儿。”她指着那条巷子“很窄的巷子，车开不进去。我小时候天天在那儿跑，从巷头跑到巷尾，再从巷尾跑回巷头。”
“那时候，觉得巷子好长，跑一个来回要好久。后来长大了，回去看，发现巷子很短，几步就走完了。不知道是巷子变短了，还是我长大了。”
徐安卓没说话，只是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条巷子。
巷子确实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在风里轻轻摇。
他想起了姥爷，想起了那套房子，想起了王修一家。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但姥爷还在，在他的记忆里，在母亲的记忆里，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在这座城墙的砖缝里。他不会忘记。
从城墙上下来，已经是中午了。
徐安卓带母亲去了一家老字号吃泡馍。
店面不大，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块旧旧的招牌，里面的桌椅都是木头的，擦得发亮，坐了很多人，热气腾腾的，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徐安卓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几碗羊肉泡馍。
王秀英掰馍掰得很仔细，一小块一小块的，大小均匀，像用尺子量过。
徐安卓掰得很快，大块大块的，被王秀英嫌弃了“掰大了，煮不透。”
谢必安坐在对面，看着他们掰馍。
他不会，拿起一块馍，试着掰了一下，掰下来的块大得像石头。
王秀英笑了，把他手里的馍拿过来，帮他掰“小谢啊，你是南方人吧？不会掰馍？”
谢必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南方来的。”
他没说自己是哪里来的，王秀英也没问。
泡馍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羊肉的香味混着馍的麦香，勾得人直流口水。
徐安卓埋头吃，吃得很快，烫得直吸气。王秀英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什么。
谢必安拿着勺子，看着碗里的泡馍，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味道很怪。
倒不是不好吃，是太真实了，太有人间烟火气了。
他吃了上千年的供品，香火味，蜡烛味，从来没吃过这种东西。
他又舀了一勺，慢慢地嚼。
吃完饭，三人去了碑林。
碑林在城墙里面，南门附近，是华夏收藏碑石最早、名碑最多的艺术宝库。
徐安卓学的是历史，但他从来没来过碑林。
石儒上课的时候讲过很多次，说碑林里的每一块碑都是一部历史，上面刻着的不只是字，是时间的痕迹。
他那时候听着，觉得老师说得太玄乎。现在站在碑林里，看着那些石碑，他觉得老师说得好像还不够。
石碑很多，大大小小，高高矮矮，有的完好无损，有的已经残破了，有的字迹清晰，有的模糊得看不清。
它们站在那里，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不说话，但每一条裂纹、每一个缺角、每一道被岁月磨平的笔画，都在诉说着岁月。
王秀英走得很慢，每一块碑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上面的字有很多都看不懂，但她看得懂那些碑的形态，那些被风雨侵蚀的痕迹，那些被人抚摸得光滑的棱角。
她在一块残碑前停下来，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几个笔画。她伸出手，轻轻摸着那些刻痕。
“这个字。”她指着其中一个笔画“是个‘妇’字。”
徐安卓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看出来。
王秀英笑了笑。
谢必安站在旁边，看着那块残碑。
他看得懂上面的字，那些字是唐代的，写的是一个女人的墓志铭。
女人活了七十三岁，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丈夫先她而去，她独自把孩子们养大。
碑文写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是平平淡淡地记了一个人的一生。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跟着母子俩继续往前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