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燕是第二天清晨醒来的。
帐篷外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几点钟,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里,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帐篷顶,灰色的帆布,有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
她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的纸,上面的字全都洇开了,什么也看不清。
“柳姐?”林杏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柳燕转过头,看到林杏儿坐在折叠椅上,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
她的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显然她一整夜没怎么合眼。
柳燕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
林杏儿赶紧从保温杯里倒了杯水,扶着她喝了几口。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什么东西冲开了。
柳燕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怎么了?”
林杏儿的眼眶又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握紧柳燕的手,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柳燕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这双手跟了她三十年,投过针,开过锁,拆过弹,从来没抖过。
但现在,它们在抖,像是秋风里的树叶。
“我伤了谁?”柳燕声音有些紧张的轻颤。
林杏儿摇头“没伤到。七爷挡了你的针,谁都没伤到。”
柳燕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幸好。
她的脑子里还有一些残留的画面。秦老的后脑勺,钢针脱手而出的瞬间,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暴怒。
她不想回忆那些画面,但那些画面自己钻进来,像虫子一样,赶不走。
“柳姐。”林杏儿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你别多想。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东西,那个墓里的东西,它影响了你。”
柳燕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深呼吸。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布帘被掀开,周虎走进来。
他的眼睛也红红的,显然同样也没睡好。
他走到床边,看着柳燕,没问她感觉怎么样,没问她记不记得昨天的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说话,但就会让林杏儿和柳燕觉着踏实。
“周队。”柳燕开口了,声音还是很沙哑“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周虎摇了摇头“是我大意了。说到底你和杏儿一样也是没有修行的人,我不该让你下去的。”
柳燕还想说什么,周虎抬手打断她“休息。等你好了,再说其他。”
他转身走出帐篷。柳燕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两天,柳燕在帐篷里休息,林杏儿寸步不离地守着。
秦老每天来给她推拿经络,用的是那几枚传了好几代的铜钱。
铜钱按在穴位上,柳燕会感觉到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铜钱里流出来,顺着经络走遍全身。
谢必安也来看过她一次,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按在她额头上,一道白光闪过,她脑子里那些残留的杂音就逐渐消失了。
周虎给每人发了几张黄符,让他们贴身带着。
“这是正一派的清心咒。”他一边递出符纸一边开口“师父当年教我的,这两天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效果可能没有慢工细活弄的好,但总比没有强。进了墓室如果觉得不对劲,就攥着它,念‘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徐安卓接过符纸,叠成三角形,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秦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包香灰,用黄纸包着,每人发了一包。
“这是五台山千年古庙的香炉底灰。”他同样把这香灰分发给众人“香火不断供了上千年,有大意志在。带在身上,能挡一挡那些脏东西。”
徐安卓把香灰包也塞进口袋。
第三天,柳燕的状态好了很多,她的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了,手也不抖了。
她坚持要跟着下去,被周虎拒绝了。
“你在上面待着。”周虎严肃的对她说道“和小林一起,查资料,盯监控。下面的事,我们几个去。我和秦老给你们的东西收好,千万别丢了。”
柳燕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周虎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能是点了点头。
徐安卓、谢必安、周虎、秦老,四个人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手电、绳索、符纸、香灰、水、能量棒。
谢必安还是那身白西装,手里拿着哭丧棒,棒头上的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
周虎把手枪别在腰后,又往口袋里塞了几个弹匣。
秦老把铜钱串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又往怀里揣了几把香灰。
四个人走到墓道口,停下来。
墓道还是那个墓道,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风吹出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
“走吧。”谢必安说完,第一个走了进去。
这次,他们走得比上次更快。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那些楔形文字还在,像虫子一样趴在那里,在手电的光里蠕动。
徐安卓不看它们,只盯着谢必安的背影。
胸口的玉坠微微发热,像一个小小的暖炉,把那些渗进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烤出去。
穿过第一个墓室,穿过那条狭窄的甬道,他们再次来到那个画满壁画的墓室,柳燕出事的地方。
壁画还在,那些恐怖的、淫邪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画面,在手电的光里若隐若现。
徐安卓没有看它们,但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一只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他,盯着他们。
谢必安站在墓室中央,手电扫了一圈,然后指向墓室深处。
“那边。”谢必安手里的手电指向前方甬道“上次没走完的甬道。”
徐安卓看过去。那条甬道更窄,更黑,手电的光照进去,立刻就被黑暗吞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照不了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胸口的玉坠,跟在谢必安身后走了进去。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甬道的时候,周虎的手机震动。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电话是韩勇打来的。
“周队长。”韩勇的声音很急“你们先别下去。城里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