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人间地狱。
活着,就是熬。
今天叛军屠城,明天流寇抢粮,后天蛮族纵马南下。
瘟疫像野草一样烧不尽,饿疯了的人能易子而食。
这不只是史书上的四个字,是血淋淋的日常。
道德?仁义?那都是盛世才配讲的废话。
在这个世道下,信谁都不如信手里的刀,有兵就是王,有粮就是爹。
皇帝?圣贤?天地君亲师?呵,在刀把子面前,全是狗屁!
只要你够狠,兵马够壮,天下什么东西抢不来?
没粮了怎么办?
杀人!吃人!
把老百姓做成肉脯当军粮!
对,就是你想的那种。
更恐怖的是,这种事在当时,已经平常到没人觉得不对劲了。
旧秩序早就被碾得粉碎。这世道,疯得让人骨髓发凉。
…
画面一转,徐安卓站到了一片荒野上。
天还是灰的,地还是红的,风还是热的。远处有烟,不是炊烟,是烽烟。
一支部队从荒野上走过,人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长蛇,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他们穿着破旧的盔甲,拿着生锈的刀枪,脚步沉重,像一群行尸走肉。
队伍中间有车,牛车,很破,轮子歪歪扭扭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车上装着东西,不是粮草,不是辎重,是肉干。很大块的肉干,用绳子串着,挂在车辕上,随着车的晃动来回摇摆。
徐安卓盯着那些肉干,突然明白了它们是什么。
是人肉,那些人肉干,是用那些跪在广场上的人做的。
他蹲下来,干呕了几下,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画面,那些血腥的、恐怖的、让人发疯的画面。
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他必须走。
画面又转了。这次他站在一座宫殿里,很大,金碧辉煌,但已经开始破败了。
柱子上的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地上的砖碎了,长出了草;墙上的壁画模糊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殿中央有一把椅子,金的,很高大,上面雕着龙。
龙椅。
但龙椅上没有人。
龙椅前跪着一个人,穿着龙袍,头发散着,低着头,像在忏悔。
他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人的眼睛是红的,和那些人一样,被什么东西点燃的红。
他的嘴唇在动,在念叨着什么“无心无我,无往无今。”
徐安卓站在龙椅前,看着那个人,想起在学校学的东西,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是玄宗。盛唐的皇帝,开元盛世的缔造者,同时也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
他年轻的时候英明神武,把唐朝推上了巅峰;可老了以后却又昏庸无道,把唐朝推下了深渊。
史书上说他宠信杨贵妃,重用杨国忠,逼反安禄山,导致安史之乱。
但史书没有说的是,在那一切的背后,还有别的东西。
无心教。
无心教腐蚀了他,腐蚀了他的臣子,腐蚀了整个唐朝。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像白蚁一样,把这座大厦的根基蛀空了,然后轻轻一推,它就倒了。
徐安卓站在那座破败的宫殿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皇帝,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悲凉。
不是同情那个皇帝,是同情那个时代,同情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生在了那个年代,就成了刀下的肉、锅里的肉干、路边无人收殓的白骨。
画面又转了。他站到了一座山上,很高,可以俯瞰整个中原。
大地在燃烧,烽烟四起,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没有一处是安宁的。
城郭变成了废墟,田野变成了荒野,河流变成了血河。
没有人了,没有活物了,只有乌鸦和秃鹫在天上飞,等着吃那些还没腐烂的尸体。
徐安卓好像明白了。
混乱。无心教要的是混乱。
不是战争,不是杀戮,不是死亡。
那些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混乱。
是秩序的崩塌,是道德的沦丧,是人心的失控。
当人们不再相信法律、不再相信道德、不再相信任何东西的时候,当人们只相信手里的刀、相信手里的兵、相信手里的粮草的时候,当人们可以为了活命杀死亲人、吃掉同类的时候,无心教就赢了。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要在人的脑子里放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会替它做一切。
就像那些被控制的人,就像那些被它蛊惑的人,就像有一些跪在广场上等待被砍头,明明马上就要死了,却还在念叨“无心无我,无往无今”的人。
混乱。无心教要的是混乱。
五代十国是,地府是,现在的晋阳也是。
徐安卓站在那座高山上,俯瞰着燃烧的大地,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字。
他想起地府那些发狂的鬼魂,想起奈何桥上那个变成肉球的怪物,想起转轮王被控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些不是偶然,不是意外,是有人。。不,是有东西在背后操纵。
它要地府乱,要鬼魂失控,要阴差互相残杀。
它要阳间乱,要人心失控,要活人互相残杀。
它要秩序崩塌,要道德沦丧,要这个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疯狂的、没有规则的血腥斗兽场。
可是为什么?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混乱对它有什么好处?
徐安卓想不明白。
他站在那里,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
广场上的屠杀,荒野上的肉干,跪在龙椅前的玄宗。
它们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闪过,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光。
那光在他脑子里翻涌,像潮水,一浪接一浪,仿佛要把他的意识淹没。
他又听到那个声音了。
他想叫,但叫不出来。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从里到外都在燃烧。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
时间在这幻境里好像没有意义。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无尽的、重复的、血腥的画面,像一台坏了的放映机,不停地播,不停地播,播到他的眼睛流血,播到他的脑子炸开,播到他变成和那些人一样。
变成只会念叨“无心无我,无往无今”的行尸走肉。
但他没有。他还在站着,还在想,还在对抗。因为他胸口有一个东西在护着他。
那个东西很烫,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他的皮肤,把那些渗进来的寒意一点一点地烤出去。
徐安卓知道那是什么。
玄冥玉坠。
父亲留给他的,让他贴身戴着,永远不要摘。
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它的秘密,但他知道,现在,此刻,在这个幻境里,在这个被血浸透、被疯狂填满、被无尽恶意包围的世界里,是它在撑着自己不倒下,不疯掉,不变成那些行尸走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