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迎霜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靖荣的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没有难过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寒迎霜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他只是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寒迎霜太了解他了。
刘靖荣这个人，表面上看温温润润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不认识他的人以为他好说话，认识他的人知道他主意正。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定的人，也一样。
他从小就喜欢她，喜欢了二十多年，不会因为她一句“我把你当哥哥”就放弃。
寒迎霜知道这一点，所以也她不再劝了。
劝也没用。
“好。”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吃饭。”
刘靖荣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河面上，灯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偶尔有一两只船从窗下划过，船桨拨动水面的声音，远远的，轻轻的。
吃完饭，刘靖荣送寒迎霜回家。
两个人走在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桂花还在开，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寒迎霜走在前面，刘靖荣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迎霜。”刘靖荣突然开口。
寒迎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的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那个年轻人。”他顿了顿“叫徐安卓？”
寒迎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她没有躲闪，点了点头“嗯。”
刘靖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对你好吗？”
寒迎霜看着他，看了很久。路灯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寒迎霜知道，他问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救了我的命。”寒迎霜轻声说道“没有他，我现在已经死了。”
刘靖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寒迎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得很紧。
走到寒家门口，刘靖荣停下来，转过身。
“到了。”刘靖荣的眼神偏过一边“进去吧。”
寒迎霜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
刘靖荣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寒迎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初秋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开门。
院子里，爷爷还坐在桂花树下，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头顶的桂花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回来了？”寒琛没有看她，还在看那棵树。
寒迎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嗯。回来了。”
寒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道“那小子走了？”
寒迎霜知道他说的是刘靖荣。
“走了。”
寒琛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可惜了。是个好孩子。”
寒迎霜没说话。她知道爷爷说的是实话，刘靖荣确实是个好孩子。但她不能因为他是好孩子，就答应他。那不是对他好，是害他。
“爷爷。”她把盖在寒琛腿上的薄毯掖了掖“您别操心这些了。好好歇着吧。”
寒琛哼了一声“我歇什么歇？我还想看着你结婚生孩子呢。”
寒迎霜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弯。
“会的。”她说道“您好好活着，都能看到。”
寒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爷爷的薄毯上。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月光落在她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她的思绪又飘到了西都，飘到了那个叫徐安卓的男孩身上。
他在军训，很累，教官很凶。
他给她发消息，说“收到”。
他回消息总是很短，像是不想多说，又像是在忙得连多打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他只是不擅长说。
她就喜欢这样的。
…
在苏杭多住了些时日，寒迎霜才终于收拾行李，准备回西都。
走的那天早上，寒琛没有送她到门口，只是坐在桂花树下，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小心”。
寒迎霜知道爷爷不是不想送，是不想让她看到他眼里的东西。
她走过去，弯下腰，抱了抱他。
老人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但他的手很有力，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到了打个电话。”寒琛说道。
寒迎霜点点头“好。”
她直起身，转身走出院子。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的藤蔓已经开始泛黄。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还开着，爷爷还坐在桂花树下，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头发照得很亮。爷爷没有看她，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寒迎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租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司机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驶出巷子，驶上大路，驶向机场。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苏杭的秋天很美，路边的梧桐树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坐上飞机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刘靖荣发来的消息“一路顺风。到了说一声。”
她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
那边没有再回复。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她知道他不会放弃，她太了解他了。
以前她身上有诅咒，随时可能死，他不说，她也不提。
现在诅咒解了，他不会再等了。他会开始发力，用他的方式，慢慢靠近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靠近，是那种温和的、润物细无声的靠近。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在了。这是他一贯的方式。
寒迎霜叹了口气，看着窗外。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徐安卓，想起他那张晒黑的脸，想起他说“收到”时的语气，想起他发消息总是很短，像是忙得连多打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她现在突然很想见到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