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个小鬼押着一个人从酆都城的方向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衣服,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和手上全是旧伤留下的疤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路,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在平地上走过路了。
苗连山。他被押到奈何桥头,抬起头,看了看那座桥,又看了看桥下的忘川河,最后目光落在孟婆身上。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孟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他的目光从孟婆身上移开,落在徐安卓身上,然后停住了。
他看着徐安卓,看了很久。徐安卓也看着他,没有躲闪。
“你。。”苗连山开口,又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真的办到了。”
徐安卓点点头“我答应过你。”
苗连山又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吹过他破旧的衣服,他像一棵枯了多年的老树,干瘪、沉默,但还站着。
孟婆开口,平静的声音完全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和徐安卓还有谢必安说话时完全不一样“苗连山,你知道我是谁,规矩你也懂。喝了我的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做过的事,受过的苦,都忘了。干干净净去投胎。”
她顿了顿,指了指徐安卓“但在你喝汤之前,先把他交代给你的事解决了。”
苗连山看向徐安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寒家。。那个当兵的,他还活着?”
徐安卓点点头“寒琛老爷子还活着。九十多岁了,硬撑着不敢死,就为了护着家里的孩子。他的儿子、女儿都死了,因为你的诅咒。现在他的孙女、孙子也快死了。你解除诅咒,他们还来得及。”
苗连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怎么做?”他问道
徐安卓看着他“你下的诅咒,解除就行。你应该知道怎么解。”
苗连山又沉默了。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那种腐朽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徐安卓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又像是老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的香味。
苗连山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清明。
“好了。寒家的诅咒,解了。”
徐安卓愣住了“这。。就这样?”
苗连山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就这样。诅咒是我下的,我解除,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仪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寒琛那个当兵的,他剿了我的寨子,我恨了他一辈子。但我在刀山地狱爬了这么多年,恨也爬没了。你那天跟我说,他九十多岁了,硬撑着不敢死。。”他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不值得。恨一个人,不值得。”
徐安卓站在那里,看着苗连山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寒琛,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撑着不敢死,就为了护着家里的孩子。
而苗连山,也因为这事,在刀山地狱爬了几十年。
现在,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孟婆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她从摊子下面拿出一个碗,碗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拿起那把大勺子,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倒进碗里。
汤是透明的,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味道,但有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香气。
“苗连山。”孟婆的声音很平静“喝了它,前世一笔勾销。”
苗连山看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接过碗,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立刻被干裂的石缝吸了进去。
他把碗举到嘴边,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徐安卓。
“小子。”苗连山的声音有一丝丝颤抖“谢谢你。”
徐安卓摇了摇头“不用谢。你解了寒家的诅咒,我兑现我的承诺。公平交易。”
苗连山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后他仰起头,把那碗汤一口喝了下去。
片刻后,碗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苗连山站在那里,眼神从清明慢慢变得茫然,又从茫然变得空洞。
他看着徐安卓,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看着谢必安,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看着孟婆,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转过身,走向奈何桥。
桥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桥下是忘川河,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偶尔有一两朵彼岸花的花瓣从上游飘下来,在黑色的水面上打着旋,慢慢沉下去。
苗连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桥的尽头。
徐安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
孟婆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呢?”她问道。
徐安卓望着桥面苗连山消失的方向“看他。他这辈子没做什么好事,恨了一辈子,也苦了一辈子。现在也算解脱了。”
孟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弯腰把地上的碎碗片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收好。
谢必安走过来,拍拍徐安卓的肩膀“走吧,回去收拾收拾,明天送你回去。”
徐安卓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奈何桥。桥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排队过桥的鬼魂,在阴差的引导下慢慢地走。苗连山已经不见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与此同时,阳间西都。
一个很普通的老旧小区内,寒迎霜正用右手拄着脑袋看书。
突然,她浑身一颤,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砸在书上晕开。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很明显的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不等她开心,手边的电话就响起,备注写着“爷爷”两字。
她有些颤抖的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但寒迎霜听得到那边爷爷的呼吸有些粗重。
寒迎霜开口,声音颤抖“爷爷,他真的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