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想了想，转身走到墙边，从墙上的一个凹槽里抽出一个平板电脑。
对，就是平板电脑，还带着一个很厚老式的保护壳。
他戳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苗连山，刑期三百年，目前位于第五层中段。”小鬼抬起头“七爷，要把他叫下来吗？”
谢必安摇摇头“不用叫，我们上去。”
他看向徐安卓，嘴角一扬“敢不敢？”
徐安卓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的玉坠。玉坠是温热的，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传递着温度。他又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冰凉的，沉甸甸的。
“敢。”徐安卓眼神变得更硬了。
谢必安笑了，转身往刀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刀山脚下，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徐安卓。
“跟着我走。”谢必安开口说道“别乱看，别乱摸。踩我踩过的地方，抓我抓过的地方。一步都别错。”
徐安卓点点头。
谢必安转过身，伸手抓住了一把刀刃。
他的手握上去的时候，那刀刃像是活了一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谢必安的手没有流血，刀刃像是认识他一样，服服帖帖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踩上第一把刀，借力，上移。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平地上走路一样轻松。
徐安卓咽了口唾沫，伸手抓住了谢必安刚才抓过的那把刀。
刀刃是凉的，冰得刺骨。他的手心贴上去的瞬间，一股寒意从掌心直窜到肩膀，整个手臂都麻了一下。但玉坠突然热了起来，那热量从胸口蔓延到肩膀，顺着胳膊一直流到手掌，把那股寒意驱散了。
他没有流血。
徐安卓松了一口气，踩上第一把刀。刀刃在他脚下微微下沉，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但没有切进去。
随后他抓着第二把刀，借力，开始往上爬。
刀山上的刀刃排列得很密，有时候一步就能跨上去，有时候要侧着身子从两把刀之间挤过去。
谢必安在前面带路，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徐安卓跟在他后面，眼睛死死盯着谢必安的手脚，他踩哪儿，徐安卓就跟着哪儿；他抓哪儿，徐安卓就跟着抓哪儿。
爬到大约十丈高的时候，徐安卓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声音，很近，就在他旁边。
他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贴在他左侧的刀山上，离他不到三尺远。
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披在脸上，看不清长相。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衣服，已经被刀刃划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
她的手抓在一把刀刃上，刀刃嵌进她的手掌，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淌。
她在唱歌。
声音很低，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徐安卓听不清她在唱什么，但那旋律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一首儿歌，好像在哪里听过。
“别看她。”谢必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但很清晰“看她的时间长了，你会掉下去。”
徐安卓猛地收回目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他继续往上爬。
刀山比他想象的更高。
爬到第二层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喘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每抓一把刀，每踩一把刀，他都在想，如果这把刀突然断了怎么办？如果他脚滑了怎么办？如果他掉下去了怎么办？
地面上的那片刀刃海洋就在他脚下，越来越远，但却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能看清每一把刀的刀刃，能看清刀刃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断指、碎布、还有别的什么。
他不敢再往下看了。
继续又跟着谢必安爬了不知道多久，谢必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快了，第五层就在前面。”
徐安卓咬着牙，继续爬。
又爬了大约十丈，刀山的坡度突然变缓了。刀刃的密度也变大了，密得几乎没有缝隙，只能侧着身子从刀刃之间的空隙里挤过去。
谢必安在一处稍微宽敞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徐安卓爬到他身边，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站稳了。
“到了？”徐安卓喘着粗气问道。
谢必安摇摇头“第五层中段。他还在上面。”
他指了指上方。
徐安卓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他们上方大约三丈的地方，有一个人贴在刀山上。
那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衣服，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几年没洗过。
他的身上有很多伤口，有些是新划开的，还在渗血；有些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像一条条蜈蚣趴在他身上。
他爬得很慢，比下面那些人慢得多。每抓一把刀，都要停很久；每踩一把刀，都要试探好几次。他的动作很小心，小心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谢必安喊了一声“苗连山！”
那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下面。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徐安卓形容不出来。
那张脸上有太多东西了，恐惧、痛苦、疲惫、麻木。
数十年的刀山地狱，把这张脸磨成了一副面具，上面刻满了岁月和刀刃的痕迹。
他看到了谢必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他看到了徐安卓，愣住了。
一个活人。
一个活人，站在刀山地狱里，站在他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徐安卓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那些痕迹，看着他身上的那些伤口，看着他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寒迎霜，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谢谢你”时的声音，想起她等了二十多年、终于快要等到的那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摸向胸口的玉坠。玉坠是滚烫的，烫得他胸口发疼。他又摸了摸腰间的令牌，冰凉的，稳稳地挂在那里。
“苗连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刀山上，在刀刃的嗡鸣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是地府的挂职阴差。我找你，是来替寒家收一笔账的。”
那个老人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一种徐安卓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沉淀了几十年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松开了抓着刀刃的手。
刀刃划过他的掌心，切开皮肉，露出骨头。
他没有叫，只是看着徐安卓，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掉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