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苗连山一眼，转头看向谢必安。
谢必安靠在旁边的刀架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是为难，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掂量着什么的神情。
“七爷。”徐安卓走过去，压低声音“他说的这个，能办到吗？”
谢必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刀架上拔出一把刀，在手里把玩了一圈，又插回去。刀刃发出一声轻吟，在惨白的光线下颤了几下。
“如果是减刑倒好办。”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有徐安卓能听见“阎王那边，我去说。苗连山一个小角色，拿他换你欠地府一个人情，这笔买卖不亏。阎王们算得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苗连山。
“但直接投胎，不经过孟婆。。”他摇了摇头“这事儿麻烦。”
徐安卓眉头微蹙“孟婆很难说话？”
谢必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
“不是难说话的问题。”谢必安咂了咂嘴“孟婆在地府的地位，比较特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地府有十殿阎王，有五方鬼帝，有后土娘娘。这些人，管着地府的大小事务，管着生死轮回，管着赏善罚恶。但孟婆。。”他伸手指了指酆都城的方向“孟婆谁都不归。除了后土娘娘和五方鬼帝，她不用理会任何人。而后土娘娘和五方鬼帝，一般又不插手地府的日常事务。所以你明白了吗？”
徐安卓点点头“孟婆没人管得了。”
“不是没人管得了。”谢必安纠正他“是没人愿意管。她干的事，说起来简单，熬汤，给准备投胎的鬼魂喝。但这碗汤，关系到轮回的秩序。喝了孟婆汤，前世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去投胎。不喝，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就乱了。所以孟婆手里的那碗汤，是地府最要紧的东西之一。”
他看着徐安卓，语气认真起来“谁掌握最要紧的东西，谁就有最要紧的地位。孟婆在地府待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她熬的汤，也没人说得清是怎么熬的。只知道，从地府存在的那天起，她就在那儿了。十殿阎王换过，五方鬼帝换过，连后土娘娘的庙都重修过好几回。孟婆没换过。”
徐安卓沉默了一会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必安想了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办法是人想的。”谢必安笑了一下“先去找阎王。苗连山的事，他点头了，咱们再想孟婆那边怎么弄。一步一来，急不得。”
徐安卓点点头，转身走回苗连山面前。
苗连山还靠在刀刃上，姿势都没变过。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皮，看了徐安卓一眼。
“我答应了。”徐安卓说道“但你得等。阎王那边，我去说。孟婆那边，我也去说。成不成，我不敢打包票。但我会尽力。”
苗连山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丝温度还在，没有散。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一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徐安卓转身，对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小鬼招了招手。小鬼小跑过来，腰弯得很低。
“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徐安卓指了指苗连山“这个人，暂时不用爬刀山了。找个地方让他待着，等我们回来。别为难他。”
小鬼愣了一下，看向谢必安。谢必安点了点头。
小鬼连忙应道“是是是，您放心。我找个清净的地方，让他好好歇着。”
他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苗连山。苗连山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枯柴。他撑着小鬼的手臂，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徐安卓一眼。
那一眼，很淡，很轻，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转过头，跟着小鬼走了。
徐安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刀山深处，站在原地站了很久。谢必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走吧。”谢必安说道“先去找阎王。”
…
酆都城的街道比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那些花花绿绿的店铺还开着，但路上的小鬼少了许多，偶尔有几个阴差匆匆走过，看到谢必安就停下来行礼。谢必安随意摆摆手，脚步不停。
徐安卓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在想苗连山最后那个眼神，在想苗连山说的那些话，在想肖楠说的那些话。
他想起寒迎霜，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声音。
他想起寒琛，想起那个九十多岁的老人，想起他撑着不敢死、就为了护着家里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谢必安在一栋大楼前停下来。
楼很高，玻璃幕墙，门口铺着大理石地砖，和酆都城其他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但门口站着两个阴差，穿着制服，腰里别着哭丧棒，站得笔直。看到谢必安，他们同时行礼。
“七爷。”
谢必安点点头，带着徐安卓走进去。
大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灯，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女鬼，穿着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看到谢必安，她站起来，微微鞠躬“七爷，阎王在等您。”
谢必安应了一声，带着徐安卓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徐安卓跟在后面。门关上，电梯往上走。
徐安卓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十、二十、三十、四十。。一直跳到九十九，才停下来。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上都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字。
徐安卓扫了一眼，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上刻着“转轮王”。
走到铭牌写着“秦广王”的门前，谢必安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谢必安推开门，走了进去，徐安卓跟在后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