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散他的灵魂不是唯一的办法。还有一个办法。”
徐安卓猛地抬起头“什么办法?”
谢必安看向苗连山,然后转回目光,看着徐安卓。
“让他主动解除诅咒。”
徐安卓愣住了。他看着苗连山那张麻木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这个人,这个害了寒家几十年的施咒者,这个在刀山地狱爬了几十年的老鬼,他会主动解除诅咒?
“至于怎么说服他。”谢必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谢必安退后两步,双手抱胸,靠在几把刀刃上,一副看戏的样子。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徐安卓,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徐安卓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光影铜钱剑,剑尖垂向地面。他看着苗连山,苗连山也看着他。
周围的惨叫声、刀刃的嗡鸣声、风吹过刀山的声音,一下子全都远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活人,一个鬼魂;一个十八岁,一个死了几十年的老鬼。
徐安卓深吸一口气,把铜钱剑挂回腰间。光影消失了,走廊里又恢复了那种惨白的光。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离苗连山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能看清苗连山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道伤疤,每一根花白的头发。他能闻到他身上那种腐朽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
“苗连山。”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叫徐安卓。”
苗连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安卓继续开口“我这次来,是为了寒家。寒琛,你还记得吗?你当年给他下的诅咒,害了他一辈子。他的儿子、女儿都因为这个诅咒死了。他的孙女、孙子,也快死了。”
苗连山的眼皮动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有了反应。他看着徐安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回忆,很久以前的回忆。
“寒琛啊。”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那个当兵的。”
徐安卓点点头。
苗连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
“他杀了我。”苗连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带人剿了我的寨子,杀了我的人,烧了我的房子。我什么都没了。”
徐安卓哼了一声“你害了很多人。你用巫术害人,拐卖人口,抢劫杀人。你的寨子就是一个土匪窝。寒琛剿了你,没错。”
苗连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亮。
“对。”他说道“他是没错。我是土匪,他是官兵。他杀我,天经地义。我害他,也天经地义。”
徐安卓的手攥紧了。
苗连山继续说道“我给他下的诅咒,是用我的命换的。我的命都没了,我还在乎什么?”
他靠在刀刃上,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雾。
“我知道你想让我解除诅咒。”苗连山瞥了徐安卓一眼,那眼神平静的就像一滩毫无生机的死水“但你觉得,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会在乎那几个不相干的人的生死吗?”
徐安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苗连山。”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苗连山愣了一下。
徐安卓说道“你在刀山地狱。你在这里爬了几十年,还要再爬几百年。你身上的伤,好了又裂,裂了好。你从刀山上掉下来,被扎穿,爬起来,再爬。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在乎寒家人的死活,那你在乎你自己的死活吗?”
苗连山看着他,没说话。
徐安卓继续开口“你解除寒家诅咒,我去找阎王,给你减刑。你不用再爬刀山了。你可以在酆都城找个地方住,安安稳稳地过完剩下的刑期,然后投胎。”
苗连山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别的东西。
他看着徐安卓,那眼神不是希望,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风一吹就会散的好奇。
“你?”他上下打量了徐安卓一眼“你一个毛头小子,能说动阎王?”
徐安卓伸手从腰间拔出那块令牌,举到苗连山面前。
漆黑的令牌上,“地府阴差”四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苗连山的瞳孔缩了一下,即便是在这里爬了几十年刀山,身体被翻来覆去折腾了几十年,感官下降到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他依然能感受到这块腰牌上那种针对自己灵魂的威压与阴寒。
阴差,专门就是对付鬼魂的,是他们这些鬼魂的天然克星。
“我是地府的挂职阴差。”徐安卓举着腰牌说道“我说不动阎王,但有人说得动。只要你解除诅咒,我可以去找白无常谢必安,让他帮你去说。你应该知道,谢必安是能在阎王面前说得上话的。”
苗连山看向靠在一边的谢必安。谢必安面无表情,但轻轻点了点头。
苗连山又看向徐安卓,沉默了很长时间。
刀山上,那些受刑者还在爬,还在叫,还在掉下来。刀刃的嗡鸣声一直在响,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终于,苗连山开口了。
“我爬了这么多年,累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说得对,我在不在乎寒家人。但我在乎自己。”
他看着徐安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你能让我从这里出去?”
徐安卓点点头。
“我可以试试。”徐安卓将腰牌挂回腰间“只要你主动解除寒家的诅咒。”
苗连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是徐安卓第一次看到他笑,也是最后一次。
“好。”苗连山说道“我答应你。”
“不过。。”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的条件不是找阎王减刑。我要结束受刑,我要不喝孟婆汤,直接去投胎!”
苗连山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他靠在那几把刀刃上,垂着眼睛,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刀刃还嵌在他身上没拔干净的几处伤口里,黑色的血顺着刀锋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那些刀缝里。他也不去管,就那么靠着,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