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那边怎么样？热不热？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你在那里吃的什么？你从小就挑食，出去那么久。。。”
徐安卓没有嫌母亲问得细。
他靠在沙发上，把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接过来，像接住一颗颗被抛过来的球“热，那边特别热，太阳大得跟咱西北的七八月差不多。”
“那边的人挺友好的，就是说话嗓门大，跟吵架似的，其实都是在正常聊天。”
“吃的嘛。。。主食是那种大饼，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在脑子里搜了一下“叫埃食，巴拉蒂什么的。对，烤出来的，反正是挺香的。但天天吃确实有点吃不惯。”
王秀英就那样坐在他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睛，听他讲那些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有亲身体验的地方。
她的表情随着他话语的节奏在变化，听到他说热的时候她跟着皱一下眉，听到他说当地人的大嗓门时她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听到他说吃不惯那里的饭时她立刻接了一句“那回来妈给你做顿好的，把你这几个月的亏空都补上。”
徐安卓继续说着，没有提到埃及神系的事情，只是说那边有一些年纪很大的老人，知识渊博、智慧过人，自己在他们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他把那些神只、冥界相关的经历全都包装成了“跟一些老人家聊了聊天”这个极简的版本，王秀英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应和，眼神里那种慈爱和骄傲混在一起的光亮比客厅窗外的阳光还要温暖。
她看了儿子很久，像是在用目光把那几个月缺失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补回来。
最后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松开，站起身来“行了，不说了不说了，你能回来就好。今天晚上就在家里吃家里住吧，不用回云顶那边了。妈给你做几个你爱吃的菜。”
然而下一秒，厨房里漫出的那股香气中忽然混进来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息。
先是淡淡的一缕，像是什么东西在锅底停留太久之后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焦糊。
然后那气息迅速变浓了，从一缕变成一片，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带着一种“大事不好”的急迫感冲进了客厅。
王秀英脸色一变，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身就往厨房跑，嘴里喊着“哎呀坏了坏了我的菜！”
徐安卓坐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说“没事”，就听见厨房里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响动。
锅盖被掀开的金属声，油烟机被调到最高档的嗡鸣声，还有他妈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的碎碎念“哎呀都烧干了。。可惜了可惜了。。”
过了一会儿，王秀英端着一只冒着淡淡焦烟的铁锅从厨房走出来，把锅往厨房门口的小台上一搁，叉着腰看了看锅里那一团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叹了口气，又回头朝客厅看了一眼。
徐安卓靠在沙发上，嘴角挂着笑，朝他妈摊了摊手“没事，烧焦了就烧焦了。不行咱们出去吃。”
王秀英瞪了他一眼，但那瞪里半点力度也没有，像是一只母猫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小猫的脸。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回客厅在徐安卓旁边坐下来，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是要再一遍确认刚才没看漏什么伤口。
她的手不自觉地又伸过去，摸了摸他的胳膊，捏了捏他的肩膀，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感核对他是不是瘦了。
“头发都这么长了。”她抬起手拨了一下他耳边的头发“胡子也不刮，看着跟流浪汉似的。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剪剪。”
徐安卓笑着点头，没有推辞。
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好的回应就是点头，不用多说什么，让她用她习惯的方式照顾他，比任何解释都管用。
王秀英又坐了一会儿，像是把攒了好几个月的担忧一次性地用目光和手掌释放完之后，才终于露出一个真正松弛下来的笑容。
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腿“行了，你也饿了吧？我去重新炒两个菜，冰箱里还有肉，还有排骨。你先去洗把脸，收拾收拾，马上就好。”
说完她又转身进了厨房。这一次她动作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像是那口气彻底松下来之后整个人都轻盈了几分。
锅里重新响起了油热之后下菜的滋啦声响，熟悉的香气重新在屋子里弥散开来。
徐安卓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凉水刺激皮肤的感觉让他整个人又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自己。
头发长过了耳朵，胡茬潦草，脸色倒是比出发之前好了不少，眼底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沉稳的光。
他把手擦干，回到客厅坐下来，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节奏，窗外的阳光从阳台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头顶那盏旧吊灯依然微微晃着，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一切都和几个月前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在这个世界里依然有他的位置，依然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母亲、一群挂念他的朋友。
他的责任和使命，或许不属于这里，但他的根在这里。
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安卓，帮我把桌子收拾一下，碗筷摆上。”
徐安卓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没过多久，王秀英就端着菜出来了。
先是那盘菜花炒肉，菜花白得鲜亮，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边缘带着一层微微焦黄的边，表面泛着油光，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着白汽。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叉着腰看了徐安卓一眼，带着一种“看吧，我就说了很快”的得意劲儿“等着，还有排骨，马上就来。”
然后她又转身回了厨房。
徐安卓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菜花炒肉，油润的色泽、恰到好处的焦香，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他从厨房旁边的碗柜里拿出两个碗和两双筷子摆好，又转身去电饭煲那边把饭盛上，等他刚把饭碗端到桌上的时候，王秀英已经端着那锅清炖排骨走出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