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句“解决了”虽然只有三个字，但落在他心里的重量比什么都重。
周虎这人说话向来实在，他说解决了，那至少说明寒迎霜和寒迎雪现在平安了。
具体怎么解决的、中间发生了什么，等他回去慢慢问也不迟，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让家里人知道自己回来了。
徐安卓又往下翻了翻手机，邵秉文的消息果然也堆了一大串，从“人呢？”到“你死哪去了？”到“又消失是吧？行，你厉害，等我找到你你等着”再到后来“行吧，你小子好好活着就行，等你消息”。
一路看下来，语气从愤怒变成无奈再到接受，最后变成了一种“你活着就行”的释然。
徐安卓笑了一声，心想这孙子回头见面了肯定又要骂他，不过到时候请一顿火锅大概就能摆平了。
他把所有消息都大致扫了一遍之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他去哪儿，他说了一个地址，是自家那个老小区的名字。
车子发动起来，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向后退去，四月末的西都街道已经能看到路边的行道树枝头上冒出大片嫩绿芽苞了，像是一夜之间被谁悄悄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颜色。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温暖而安静，和地府那种恒久不变的灰蓝色完全不同。
徐安卓靠在座椅里，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一掠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离开了好几个月，回来的时候已经和离开时截然不同了。
他体内多了一团金红色的力量，脑子里多了一部裂天诀，肩膀上多了一句“最终之战快要到了”的沉沉叮嘱。
但窗外的世界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路口的包子铺依然冒着白汽，骑车送外卖的小哥依然在车流中穿插穿行，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过斑马线，有一个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出租车拐进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老巷子的时候，徐安卓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树枝上已经冒出了细碎的新叶，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巷子两侧的墙面上爬着去年的枯藤，藤根处已经隐约能看见新的卷须正在试探着往外伸。
车在楼下停下来，他付了车钱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阳台的方向。
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有一件是他妈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围裙，在风里轻轻摆着。
他站在楼下，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迈步走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还是那股老旧的、混合了灰尘和厨房油烟的气息，熟悉得像是一张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毯子。
他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插进锁孔拧开了门。
屋里传来一阵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油烟机的嗡鸣声，带着一股炒菜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出来。
徐安卓站在玄关，把门合上，声音不大，但厨房里的动静明显顿了一拍。
然后他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怕听错了的试探“。。。安卓？”
徐安卓的嗓子紧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平静一些“妈，我回来了。”
徐安卓那声“妈，我回来了”在玄关里落下去之后，厨房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锅盖被盖上的声响，锅铲被搁进了空碗里，油烟机的开关被人按了一下，嗡鸣声降了一个档位。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秀英从厨房里快步走了出来，腰上还系着条熟悉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身后打了一个松松的结，随着她的步伐在腰后轻轻晃荡。
她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像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要先确认一下那张脸确实是她儿子的脸，确认他不是她花了太长时间等他回来之后自己想象出来的幻影。
然后她的目光在徐安卓那张脸上停住了。
头发长了，胡子没刮，人瘦了一些但精神反而比之前更好。
她站在那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眼睛就开始发红了。
但她没有哭。
王秀英这个人一辈子没在儿子面前掉过眼泪，哪怕当年最难的时候也没有。
她只是快步走上前来，两只手带着那种母亲特有的、急切又小心翼翼的力道，在徐安卓的肩膀上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胳膊，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然后又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那缕已经长过眉毛的碎发，像是在用触觉来验证那些用眼睛看到的结论。
“怎么样？这次出门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但被她自己压得很稳“上次你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伤口我到现在都还记着呢。我每天晚上躺床上想起来心里都打鼓，你说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
“没有，妈。这次好好的。”徐安卓轻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当得多。
他站在那里任由母亲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嘴里说着“真的，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忙，事情多，好多地方信号也不好，手机也一直没充上电。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他哪敢把自己重伤垂死的事情告诉母亲。
被混沌之影污染之后差点醒不过来、在那片黑暗里一坐就是好几个月、靠着后土娘娘给的功法才把命捡回来。。
这些事情如果真的说出来，他母亲怕是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过去吧，说出来也只是让母亲徒增担心，没有任何意义。
王秀英在他身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摸到任何绷带或者伤口的痕迹之后，才终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心里那块被她硬撑着抱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她拉起徐安卓的手腕，把他拽到客厅沙发那里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一直没松开他的手，像是在用那个姿势确认他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来，跟妈说说。”王秀英偏着头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层红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要把这几个月亏欠的所有对话一口气补回来的热切劲儿“埃及那边怎么样？热不热？那边的人好不好相处？你在那里吃的什么？你从小就挑食，出去那么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