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厨房那边传来王秀英切水果的笃笃声响，清脆而规律。窗外的风把阳台那件灰蓝色围裙吹得轻轻摆了一下又落回去。
徐安卓看着叶云霆，目光比刚进门时复杂了一些，但那种谨慎和戒备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希望我怎么处理这个消息？让我转告特国安？还是地府？”
叶云霆的回答很快“都可以。如果你愿意帮忙转达，我很感激。如果你不想掺和这件事，那我会自己去找李处当面说一遍。但我想先让你知道。”
徐安卓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叶云霆那双干净而平稳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叶先生，虽然我对你们了解不多，但就我目前知道的来看，你和你弟弟确实不一样。”
叶云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是。所以叶家以后是我做主了。而我弟弟则是醒不过来。”
徐安卓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才开口“所以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两件事？不打算说说你弟弟？”
叶云霆脸上明显闪过一丝纠结，最后叹了口气“我要说不想才是假的。那毕竟是我亲弟弟，哪怕他是个纨绔，也是我亲弟弟。。我真的不忍心。。”
“我去特国安找过谢必安，他把情况跟我说得很清楚。我弟弟那一魄被杨三羊融进了自己的魂魄里，想在不伤到那一魄的前提下把它完整取出来，需要阎王甚至鬼帝那个级别的人出手。”
他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目光直视徐安卓“谢必安说，目前请不动那几位。但我想。。你不一样。。也许你能。”
徐安卓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叶云霆的眼睛，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里没有恳求的意味，更像是一个人把能铺的路都铺了一遍之后，走到你面前把最后一条路指给你看，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这人在商场上大概是那种能把自己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打到最后的人。
不打感情牌，不打关系牌，而是用事实和逻辑把牌摊在桌面上，剩下的事情由对方决定。
徐安卓动了动嘴角，那个弧度介于笑和不笑之间，他开口说“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把能问的人都问过了，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谢必安那边没办法，阎王那边请不动，鬼帝那边够不着。所以你最后找到了我这里。”
叶云霆没有否认“是。”
徐安卓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想过没有，我凭什么要帮你？”
叶云霆的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依然平稳“我说实话。就凭我弟弟那个人，他不配你帮他。我跟我弟弟当兄弟二十多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我作为哥哥没办法替他洗白，也从来没想过替他开脱。我甚至觉得，他躺到现在这个地步，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这些年欠下的债还了一部分。”
徐安卓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叶云霆会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
他可是叶三的亲哥哥。
叶云霆像是看出了他的意外，继续说下去“但我却必须说。因为我妈在家每天坐在他床边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他。我爸虽然很久都不回来住，但知道了老三的消息，最近也隔三差五会打电话问陈管家他的情况。我弟那个人对不起很多人，但他活着的时候他对我妈好，对我爸也很关心。所以他躺在那里一天，我妈就多等一天，多煎熬一天。”
他顿了一下，把话头收回来，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我不会用他是个好人这种话来骗你。他确实不是。但我还是想让他醒过来。不是因为他该醒，是因为我妈还在等他醒。”
徐安卓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厨房里传来汤锅被盖上盖子之后轻微的咕嘟声，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窗外的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麻雀的叫声，短暂的、清脆的、和这个房间里正在进行的对话完全不在同一时空里的日常声响。
徐安卓看着叶云霆那双眼睛，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有些长，像是一个人在下了决定之前做的那次深呼吸。
然后徐安卓开口“叶云霆，我没办法给你保证什么。阎王和鬼帝那个级别的人，我也请不动。我不是他们的上司，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活人而已。但。。。”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弟弟那一魄真的能从杨三羊身上剥离下来，我可以帮你问一下地府那边的人，看到底有没有办法做到。我不能承诺任何结果，只能说我会去帮你问一句。”
叶云霆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像是面上那一层一直维持着的平稳稍稍松动了一丝边缘。
“谢谢你。”叶云霆说道，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你这一句承诺，足够了。”
叶云霆站起身来，朝徐安卓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些。话带到了，我就先走了。你家阿姨太热情，我再待下去她真该留我吃饭了。”
徐安卓也站了起来，看着叶云霆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他在叶云霆拉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叶云霆。你弟弟那个人不怎么样，但你不一样。这一点我能看得出来。”
叶云霆在门口站了片刻，侧过头看了徐安卓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复杂一些，像是感谢，也像是感慨，最终化作一个简单的点头“谢谢。走了。”
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楼道渐渐远去，隔着一层楼板隐约听见单元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车子驶离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街道上那些日常的噪音里。
徐安卓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站了片刻。厨房里传来王秀英的声音“哎，小叶呢？怎么走了？我水都烧好了。。”
“他还有事，先走了。”徐安卓转身走回客厅，看了一眼茶几旁边那几盒东西。
一盒好茶，一盒点心，包装精致，一看就不是随便在超市买的。
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水壶，脸上带着一丝惋惜的神色“这孩子怎么走这么快，茶马上泡好了。下次你让他来家里吃饭，人家来咱家，哪能让人家空着肚子走。”
徐安卓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见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正从巷口拐出去，汇入主路的车流，在午后的阳光下沿着街道平稳地驶远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