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带着白汽扑了徐安卓一脸。
排骨炖得酥烂，汤色清亮，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和姜片在汤里轻轻飘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王秀英把锅放在桌子中间的隔热垫上，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时候顺手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了徐安卓的碗里。
“吃，多吃点，出去那边的饭肯定没家里的好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没有任何争议的事实。
徐安卓没有客气，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又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轻轻一咬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咸淡适中，带着一种只有家里才做得出来的、说不出具体配方但就是很好吃的味道。
他嚼着嚼着，那股热气从胃里扩散开来，顺着后背一路攀上去，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温热的手掌从内部烘了一遍。
王秀英还在不停地给他夹菜。
她夹菜的动作熟练而精准，像是经过了多年的训练，每一筷子都稳稳地落进徐安卓的碗里，既不碰到碗沿，也不洒出汤汁。
菜花炒肉也被她分了一大半到他的碗里，嘴里念叨着“菜花多吃点，维生素高，你这一出去几个月，风餐露宿的，肯定没好好吃饭。”
徐安卓来者不拒，给多少吃多少。
他其实倒也没有饿到那个程度，在埃及虽然吃得不习惯，但好歹没断过粮。但他知道自己大口大口吃饭的时候，母亲看了会特别开心。
徐安卓低头扒饭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那锅清炖排骨，心里忽然想起刚才那一锅被烧焦的土豆丝。
他妈大概是只顾着跟他说话，忘了关火，才把那锅菜烧成了炭。
平时她自己在家的时候肯定不会犯这种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做了几十年的饭，每一道工序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只有在他在家的时候，她才会分心，才会把菜烧糊。
而且她自己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只是准备炒个土豆丝、热两个馒头就对付一顿，但只要徐安卓在家，她就会把冰箱里所有存货都翻出来，变着花样做满一桌子菜。
此时徐安卓碗里堆满了肉和菜，米饭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就像一座小山坡。
他想到这里，喉咙动了动，把那股酸酸的感觉和嘴里的饭一起咽了下去，然后继续低头扒饭。
他吃完一碗饭的时候，王秀英已经又给他盛好了第二碗，端到他面前的时候顺手又夹了两块排骨进去。
“多吃点，多吃点。”她的语气平淡而自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安卓接过碗，没有推辞，低头继续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他咀嚼吞咽的声音，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而短促。
王秀英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饭，但她吃得很少，更多的时候是看着徐安卓吃，眼角那道纹路从进门的紧绷逐渐变成了一种舒展的、终于把心放回原处的松弛。
她看了一会儿，终于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夹了一小块菜花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某种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尝过的东西。
然后她放下筷子，把手搭在桌沿上，像是想起了一件她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到了可以问的时机的事情。
“安卓。”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次出去。。真的没事吗？”
徐安卓抬起头，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排骨，和母亲的目光对上了片刻。
他看见她眼里那层笑意依然在，但那底下确实有一层很小很小的、被她用很长时间的耐心打磨成了圆润形状的担忧。
她把那个担忧在肚子里放了这么久，一直没有问出来，直到现在才轻轻放在桌上。
徐安卓把排骨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正视着她的眼睛“真的没事。就是去埃及帮一些朋友处理一些事情。那边的环境比较复杂，手机信号时有时无的，所以联系不上。但我真的没有受什么伤。”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妈，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以后我就算跟他们出去，也一定经常给你打电话。”
王秀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嘴角重新弯起来“行。妈信你。吃饭吃饭，菜都快凉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徐安卓碗里。徐安卓重新端起碗，继续吃。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徐安卓吃得撑了，王秀英才终于满意地收走了碗筷。
她端着碗筷去厨房洗的时候，徐安卓靠在沙发上，揉着鼓起来的肚子，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踏实过了。
晚上他睡了自己那间老房间，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气，被角被塞得很整齐，像是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就等他回来了。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窗外能看见老城区零星的灯火，隔着一层旧窗帘透进来，模糊而温暖。他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几个月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徐安卓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
他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看了一眼，他妈正在给他做早饭，锅里煎着鸡蛋，旁边还有一碟拌好的黄瓜。
他靠在厨房门口跟她说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中午不一定回来，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王秀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徐安卓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他先是去了云顶天宫，结果却扑了个空，云顶这边一个人都没有。
徐安卓站在云顶门口挠挠头，想了一下，决定先去学校露个面。
石儒老师那边的消息他已经看了，那个小老头嘴上说着“回来了记得来报到”，语气里分明是压着担心的。
他绕去学校，在办公室找到了石儒，一见面就被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石儒就拍着桌子说“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语气凶巴巴的，但嘴角的纹路出卖了他。
徐安卓陪着笑，说了几句好话，又保证回头请老师吃饭，然后趁石儒一转身的功夫就溜出了办公室，一溜烟跑出了校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