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吃得好睡得好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
寒迎雪端着杯子回到床边坐下，盘起腿来“都挺好的，李处给我们安排了医生检查过，说就是有些疲劳和轻度营养不良，养几天就好了。吃的也好，每天饭菜都是食堂单独做的，比外面馆子还丰盛。”
她说着掰着手指头数了两样菜名，语气里那股劲儿已经恢复了几分活泛劲儿。
寒迎霜在旁边放下衣服，接了一句“就是晚上睡得不太踏实，总会醒。醒了之后要好一会儿才能再睡着。”
谢必安点了点头，没有说“别多想”之类的空话，只是说“正常的，被关了那么多天，周围也没个熟悉的人，刚出来都会这样。过几天慢慢就好了，别着急。”
他又陪着聊了一会儿，问了问寒琛家里的情况，又说起寒冬在学校被禁闭的事。
寒冬，他早就被李处送回去了。
军校那地方是你想跑就跑的吗？
哪怕你爷爷曾经是个将军，你私自逃跑也要给你算个逃兵。
这也就是李处给学校里面讲清楚了事情来龙去脉，学校只给了寒冬一个禁闭处分，不然的话寒冬怕是要上不成学，当不成兵了。
寒琛提到这事的时候虽然嘴上说着“该罚”，但眼角那道纹路分明松动了不少，显然孙子只是关禁闭而不是被开除这件事让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谢必安跟他们聊了一刻钟左右，看见两姐妹的精神头确实在恢复，便起身告辞了。
“有事随时找李处，或者找周虎他们也行。”他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虽然在人间待着的时间多，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特国安能找到我。”
寒迎霜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道了声谢。
谢必安摆了摆手，沿着走廊下了楼，出了偏院的门，在特国安院子里找了片清净的空地站定，抬手在身前的空气中划了一道符纹。
周围的光线像水一样晃了一晃，然后谢必安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
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地府的土路上。
脚下的触感从坚硬的水泥地变成了阴土，头顶的天色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地府那种永远介于黄昏和夜晚之间的灰蓝色。
他辨了一下方向，沿着那条通往关押区的主路走了过去。
关押区在地府深处一片相对偏僻的院落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排低矮的灰色石屋，墙根处常年长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泥土和旧金属的气味。
门口守着两个鬼差，看见谢必安来了躬身行礼，没有拦他。
谢必安径直走进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往深处走，两侧的牢房一间接一间，里面大多空着，偶尔有几间里面关着形态各异的魂魄，有的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有的贴着铁栏用空洞的目光看着过道里走过的身影。
他走到尽头处那间最大的牢房时放慢了脚步。
杨三羊就关在里面。
杨三羊盘腿坐在牢房中央的地面上，身上那件黑色的道袍已经换成了地府统一的灰色囚服，但那一身囚服的料子在他身上依然被他坐出了一种松散的、不属于这间牢房的从容。
他的头发披散着，原本挽在脑后的发髻散开了，灰白色的发丝垂落在肩侧和脸颊两侧。
他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像是正在打坐，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他断掉的左臂依然空着袖子，那只由叶三一魄凝聚而成的白色左臂已经消失了，不知是被压制了回去还是被他自己收了回去。
谢必安远远地看了一眼，确认杨三羊的呼吸平稳、姿态稳定，没有在用什么鬼修的法子偷偷做手脚，然后他收回目光，退后几步回到了甬道的入口处。
守在门口的那个鬼差一直恭敬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见谢必安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低着头等着。
“他还是那样？”谢必安问。
鬼差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是啊，七爷。自从被关进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不配合，不说话，送去的饭菜也不怎么动，每天就只是坐在那里，睁着眼睛或者闭着眼睛，从来没有换过姿势。”
谢必安沉吟了一下“我大哥二哥来过吗？”
鬼差答道“判官大人来过一次，就是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没进去也没说话。二爷来过一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杨三羊那个样子就直接转身走了，也是一句话都没说。”
谢必安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的笑意“看来二哥也是对他完全不抱希望了。”
他转回头，目光透过甬道尽头那扇铁栏看向牢房中央那个灰色的身影，安静了片刻，然后又说了一句“二哥那个人，他看到对方一句话都不说就懂了。杨三羊已经打定主意要沉默到底，想让他配合释放叶三的一魄应该是不可能的。”
鬼差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七爷，那这位。。。咱们就一直这么关着？”
谢必安的目光在那道盘坐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声音不高不低“关着吧。这老东西的罪孽重得很，但现在动不了他，他身上还裹着叶三的一魄呢。等叶三那边阳寿尽了，或者能把叶三的魂魄摘下来了，再一起算。在那之前，别让他跑了就行。也不用虐待他，没必要。”
鬼差应了一声。
谢必安转身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地穿过那条甬道。
两侧的石墙在他经过时投下深沉的影子，头顶是那种地府特有的、永远不会彻底亮起来也不会彻底暗下去的光线。
他走出关押区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排灰暗的石屋在昏暗中安静地匍匐着，像一群伏地不动的野兽。
他收回目光，沿着来路往回走，脚下的路在阴风中微微扬起细小的尘土。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脚步慢了下来，目光从脚下的路面移开，投向了远处阎王殿方向那片在昏暗中轮廓分明的飞檐和殿顶。
“看来这件事情。”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被风扯得散了一些“可能还真得请几个阎王出手才行。”
说完后，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个念头本身就有些荒谬“不过那也不关我的事。怎么请阎王是叶家自己的事，用不着我操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