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卓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下意识地转过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庙里那张小供桌的方向,甚至在那道身影完全凝实之前就已经锁定了位置。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惊悚的东西,而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刚才的反应速度、感知精度,和以前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以前的他,哪怕对方站在那里大声说话,他都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
而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在自己思考之前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判断。
那种感觉像是戴了多年的近视眼镜突然被摘掉,然而眼前的世界却从模糊变得锐利,每一根线条、每一片色块都前所未有的清晰。
徐安卓抬起手,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依然是那双打了十多年游戏、握过无数次鼠标的手,但此刻他觉得自己这双手好像换了一层外壳,力道、灵敏度、触感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掌心的皮肤下面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流动的、温热的东西正在匀速运转着。
供桌上,后土娘娘正坐在那里。
跟上次出现时一样。
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小破衣服,袖口处有一块不太明显的补丁,线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脚上蹬着那双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的小布鞋,鞋面上沾着一些灰黄色的尘土。
她坐在供桌边缘,两条腿悬在桌沿外面,轻轻晃着,像个等家长来接放学的小学生,幅度不大,但随着晃动的节奏,她脚后跟偶尔会轻轻磕一下桌腿,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后土娘娘出现的时候,庙外的黑色狂风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下,猛地收紧了又散开,那几道混沌之影的嘶吼声也跟着降低了音量,像是有人在它们头顶盖了一扇厚重的盖子。
狂风依然在吹,但那种裹挟着浓烈不甘和怒意的嘶吼明显收敛了几分,像是一群正在叫嚣的野狗看见了拿着棍子的人走过来,声音不自觉地矮了下去。
徐安卓看着后土娘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后土娘娘比他先开了口。
“行了,别看了。”她的声音清脆而轻快,带着一种和她的外表年纪完全不搭的、像是在阳光底下晒透了之后的那种暖洋洋的语调“那就是你自己。裂天诀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去修炼它,自然事半功倍。再加上你炼化了那一片混沌之影的碎片,那就更让你的灵魂变得凝实了,实力也是跟着往上蹿了一大截。”
她说着从供桌边缘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检查一株刚浇过水的幼苗状态如何,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以前轻巧了很多?”
徐安卓想了想,然后点头“是。说不清楚哪里轻了,就是觉得。。整个人好像都变得清楚、灵敏了许多。”
“那就对了。”后土娘娘嘿嘿一笑,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供桌边缘上,两条小腿继续轻轻晃着“那混沌之影的心思,其实我也能猜到个七八分。”
“它把那一小片碎片留在你体内,本来是想通过它慢慢影响你、侵蚀你,让你一步一步变成它们那边的人。”
“就算不能彻底转化你,至少也要让你被影响得深了,实力再无寸进,这辈子就那么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再也翻不了身。”
她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像是想到了什么特别解气的事情“可它没想到,你是个死脑筋啊。完全不受它的影响,不搭理它、不理睬它、不跟它搭话,硬是一步一步找到我这里,把裂天诀找了回来。”
“现在可好,它不仅没达到目的,反而让你因祸得福,用它的碎片炼化了自己的灵魂、夯实了自己的根基、提升了自己的实力。我想它现在正在那片黑暗里气得直吐血呢。”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庙外的黑色狂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猛烈了。
一道尖锐的风声从庙门外灌进来,像是一声被拉长了的、被压扁了的嘶吼,贴着地面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供桌上那盏空香炉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某个正在远处暴怒的东西发泄了一下又强行把怒火收了回去。
后土娘娘偏头看了庙门的方向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是在无声地说“看吧,我就说吧”。
然后她转回头,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那哈欠打得很真实,嘴巴张到了不小,眼睛也跟着眯了一下,像是真的困了。
她放下手,朝徐安卓随意地摆了摆,像是赶一只已经待够了时间的猫“行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回去吧。别再在这儿耗着了,外面还有人在等你呢。”
徐安卓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他想问她关于裂天诀更多的东西,想问她自己的实力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想问她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但后土娘娘像是已经猜到了他要开口,在她打哈欠的间隙里继续慢悠悠地说了下去。
“回去以后,随便找一个鬼帝告诉他,就说我说的。最终之战又快到了,各部收紧防线,维持现状,千万不要冒进。”
她说到“最终之战”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那股轻快劲儿略微收了一瞬,像是有人在一串欢快的音符中间按了一下降音键,然后又恢复了原样“别去招惹那些东西,也别想着趁现在优势去反推。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冲徐安卓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长辈看着晚辈终于长大了之后才会有的欣慰。
然后她的身形开始变淡,从边缘往中心,像一张被水浸湿了的纸,墨迹正在缓缓化开,颜色变得越来越浅,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坐在供桌边缘的身影只持续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就像一阵被风吹过的烟雾一样彻底消散了,供桌上重新只剩下那只空盘子和那只孤零零的香炉。
庙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