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别墅的大厅里，吵嚷声已经持续了大半个小时了。
那张铺着暗红色绒布的会议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面上的茶杯大多数已经不再冒热气了，有几只被搁在杯垫上，边缘的水渍洇出一圈圆形的印记。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没有人去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对面那些正在彼此反驳的声音上。
“叶三自己招惹的人，凭什么要整个叶家替他兜底？”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拍了一下桌面，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烦躁“他把人抓回来关着的时候也不跟我们商量，现在出事了，倒是要我们全家人替他擦屁股。他之前还拿鬼修压别人的时候有谁说过什么吗？现在鬼修被地府收了，他叶三躺了，这才想起来让我们出头了？我不干！”
“话不是这么说的。”对面的席位上坐着一个穿着驼色羊绒衫的妇人，面色沉稳，语调不急不缓“老三就算再混账，那也是叶家的人。特国安跟地府联手把他弄成这样，那就是打了我们叶家的脸。今天你退一步，明天他们就能再进一步。这口气要是咽下去了，以后我们在外头还怎么抬头？”
“抬头？”蓝夹克冷笑了一声“抬头让人当靶子打？老三平时干的那些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扣人、逼人、拿叶家压人，哪一件是能见光的？特国安早就在盯着我们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由头动手。现在老三自己把刀递到人家手里去了，你还想替他出头？你拿什么替他出头？”
“那就这么算了？”驼色羊绒衫的女人提高了半度音量“老三虽然不成器，但也是我们叶家的骨血。他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你有说过一句心疼的话？你就这么冷血？”
“我冷血？”蓝夹克站了起来，手掌撑着桌面“我问你，他叶三把人关起来的时候，你是第一个跳出来说‘这要是被人知道了整个叶家都要跟着倒霉’的人，现在倒是变成一个好婶婶了？你这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会议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衣着光鲜，面容间都带着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来的那种圆润和从容。
但此刻他们脸上的从容已经碎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颜色。
有人涨红了脸想要插嘴，有人端着茶杯冷眼旁观，有人皱着眉把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想别的事情，还有人掏出手机低头划拉，假装这一切跟自己没有关系。
吵嚷声越来越大，两派之间的界限也越来越清晰。
桌子的这一头是以大房为核心的一批人，主张叶家应该摆出态度，向特国安要个说法，不能让外头觉得叶家好欺负。
桌子另一头则是其他几房加上一些旁支的代表，他们的态度更加务实，认为叶三闯的祸就该叶三自己担着，叶家不该为一个人的冲动行为付出整个家族的声誉和未来的代价。
两派之间偶尔有几个人交换几句不太响亮的话，但谁也说服不了谁。
话题已经从“要不要跟特国安交涉”渐渐滑向了“大房这些年对叶三管教不力”、“旁支早就看不惯叶三的做派”之类的互相翻旧账的方向，语气里的火药味比之前更浓了。
有人提到了叶三在商场上的那些违规操作，有人又反过来说叶三很多见不得光的脏活也是为了跟其他几家的三代打好关系，给家族生意铺路。
你来我往之间，桌面上那些文件被扫到了桌角，一只茶杯在争执中被碰翻了，褐色的茶水沿着桌面淌了一滩，也没有人伸手去擦。
就在两派人争论得最激烈的时候，二楼走道尽头的门扉那里传来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像是木门被推开时门轴转动的声音。
但在满室的吵闹声中，那声音像是落入滚水中的一滴冰水，让整个大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安静下来，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
楼梯口站着一个老人。
从叶三躺着的卧房出来，他就站在二楼的玻璃扶手那里，静静的看着大厅里这些人。
老人身形不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花白的头发梳得齐整服帖，面庞清瘦，颧骨微高。
那张脸上皱纹不少，但没有哪一道是松垮的，每一道线条都绷得紧实而清晰，像是被时间反复折叠过的旧纸，折叠的次数越多反而越有韧性。
他的眼睛很沉静。
那种沉静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和年龄与阅历相匹配的、不需要用任何表情来加强的份量。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下面大厅里的人，目光从这张脸滑到那张脸，从这派人的方向移到那派人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有说，眼神里也没有任何高兴或不高兴的情绪，但此时整间大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一样全部熄灭了。
老人垂着眼帘，沉默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用目光寻到了站在楼梯拐角处的陈管家。
陈管家一直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双手交握垂在身前，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方的讨论。
老人看向他时，他微微向前迈了半步，低垂着目光，姿态里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老陈。”老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特有的沙哑和节制的平淡“云霆呢？”
陈管家的声音同样平稳，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大公子已经在回程路上了。他原本在魔都谈几个项目的后续对接，收到三公子出事的消息后，当即跟其他人做了交接，今天天没亮就动身了。算算时间，应该快要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目光没有再次落向大厅里那些人，只是转身，重新走回了房间里面。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木料摩擦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