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霆坐在会议长桌的另一侧，那副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依然平稳，但谢必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松开了。
这个动作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正对着他坐，几乎捕捉不到。
谢必安把那个细节收进眼里，没有点破，只是往后靠了靠椅背，把两条腿交叠起来，姿态松弛地等着对方消化刚才那段话。
会议桌两侧依然安静。
李处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没有插话。
周虎站在李处身后，靠着墙，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叶云霆身上，带着一种正在用自己的判断力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审慎。
林杏儿坐在靠门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视线在叶云霆和谢必安之间转过来转过去，像是在看一场她还没完全看明白规则的棋局。
叶云霆沉默的时间比谢必安预想中要长一些。
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表现出被堵住了话头的那种急躁，反而像是真的在认真地消化谢必安所说的每一个字，把他那些带着刺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挑出其中有用的部分，把那些刻意的调侃和轻慢剥开之后再看剩下的东西。
这个人确实跟叶三不一样，那个弟弟是炸药，完全不掩饰自己，也不会等待，一点就炸，而这个哥哥是一座被水反复泡过的老城墙，哪怕砖石之间有裂缝，也不轻易松动。
“谢先生。”叶云霆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长时间的事务磋磨出来的克制“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在技术层面很难处理，对吗？”
谢必安点了点头“对。你弟弟那一魄虽然被抽走了，但从我们地府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小麻烦，不是一件需要用特殊手段解决的急事。”
“你有你的视角，我也有我的视角。站在你的位置想，你弟弟一个活生生的人现在醒不过来，你当然想把他治好，越快越好，这我完全理解。但站在我们的位置上，杨三羊已经抓住了，跑不了，你的弟弟在我这里撑死了是个被杨三羊害了的人，可是杨三羊害过的人多了，我们没必要为了一个普通凡人就去消耗我们顶级的那几个战力，他不够格。”
谢必安的语气到后面明显收了一些，那层刻意的轻佻变淡了，露出下面更直白的、不加修饰的话“你弟弟这一魄被抽，是一个意外事件。他跟着一个鬼修跑了，那个鬼修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拿他当了挡箭牌。我们没预料到，也没办法提前阻止。但后果已经造成了，我们能做的是处理杨三羊，确保他不会再跑出来做同样的事情。”
“但你弟弟那一魄已经跟杨三羊的魂魄融在一起了，现在强行剥离，没有必要。那不过是杨三羊的另一罪，我们地府从来就不是伸张正义的，到时候惩罚他犯下得罪就可以。”
“而且想要剥离你弟弟的一魄，风险也大，万一失手，那一魄就真的散了，到时候你弟弟连现在这个‘躺着喘气’的状态都保不住。”
“所以你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有，但要请阎王或者鬼帝那个级别的人来办。你问我怎么才能请得动他们，我回答你，请不动，他们不会为一个普通凡人出手的。”
叶云霆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依然保持得不错，但谢必安能看到他眉心那道极浅的纹路正在逐渐加深。
那道纹路不是愤怒，更像是一个人面对某种无法改变的现状时，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无力感在那张控制得很好的面孔上无法完全遮盖住的边缘渗出的一丝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安静地交叠在一起，指节没有泛白，也没有捏紧，但整个人的姿态明显比刚进来的时候沉了一些，像是肩膀上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重量。
“所以。”叶云霆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平稳的语调“按照这个逻辑，我弟弟就只能在床上躺到他生命的尽头了。”
谢必安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他的声音里不再有刚才那种刻意的调侃和轻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陈述事实的语气“我是白无常，在地府这些年见过几次这种案例。凡人被鬼修抽了魂、拿走了魂魄、做了各种各样的标记，结局有好有坏。”
“我见过运气好的，碰上高人帮忙把魂魄找回来了，醒来之后养几年跟没事人一样。我也见过运气不好的，一辈子就那么过去了，家人从一开始的焦头烂额，到后面的慢慢接受，再到最后的习以为常。”
“我可以给你一个诚实的回答。站在我的位置上来看，你弟弟这件事，属于运气不好的那一类。”
“杨三羊那一手玩得太狠了，他把那一魄融进的是自己魂魄，不是附在表面，不是打个结扣那么简单，他是真的拿自己的魂当容器，把那一魄包进去了。”
“抽出来不难，但要把那一魄完整地、不带损伤地抽出来，跟做一台高难度手术一样。”
“而杨三羊现在已经到了地府，他不可能配合，他也谈不上配合，他现在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谢必安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叶云霆身后那个一直安静站着的司机兼助手，又回到叶云霆脸上“你们叶家要是真想继续想办法，也不是完全没路可走。”
“去找一找那些隐世的高人、那些已经退隐的老家伙，偶尔还有几个在这种事上有点门道的人。”
“他们有些是修行界的，有些是其他行当的，路子野，方法怪，甚至有可能有危险，但偶尔确实能起效。”
“不过那些人脾气古怪，找他们请他们办事，可能比求阎王还难。”
谢必安顿了一下“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能告诉你的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