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早就看叶三这小子不顺眼了。
当时在上京,在特国安那间会议室里,叶三那副轻视的态度就差没把“你们地府算什么东西”写在脸上了。
可他谢必安是地府正牌阴差,有身份有规矩管着,不能对凡人动手,不能越界,不能破了那层平衡。那时候他只能忍。
现在好了,忍了那么久,不用他出手,这货自己把自己作到这个地步了。
谢必安的心里某一块地方舒坦得像是在北戴河晒了三天的太阳。
他抬起目光,看了老人身后那辆已经关上车门的商务车一眼,又回到老人脸上“陈管家是吧?收拾好了就走呗。天气挺冷的,你年纪也不小了,别冻着。我还得回去做两份报告呢,特国安一份,地府一份,我忙得很。”
他说着伸了个懒腰,破得不成样子的白袍在伸展的动作中被拉得更开了,肩头那块焦黑的痕迹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他放下手臂,朝老人摆了摆手,示意“话都说完了,可以走了”。
陈老看了他片刻,那目光里有几层谢必安不想费心去拆的东西。
但老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朝车队走去。
有保镖替他拉开车门,他在门框边停了一瞬,侧过头看了谢必安的方向一眼,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上深色的玻璃把里面的一切都遮住了。
车队重新发动,引擎低鸣着,一辆接一辆地调头,沿着来路驶入夜色之中。
车尾灯的红光在遗址入口的拐角处依次闪过,然后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黑暗中。
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融进了冬夜的风声里。
谢必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排尾灯消失的方向,把手揣进裤袋里,转身准备离开,然后脚底下就踢到了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那个一直跟着叶三的保镖,还蜷缩在背风墙根下面他刚才给他垫了布条的位置。
这家伙现在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发乌,一身单薄的黑色西装在寒夜里冻得像一层纸一样贴着身体。
他昏迷着,但呼吸还在,被抽走了三成魂力再加上低温环境,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到墙角又冻住了的落叶。
谢必安猛地抬头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朝着那个方向伸了出去“哎!哎!还有个人呢嘿!他还没上车呢!!你们。。。哎!。。。”
话说到一半他就把手放下了。
车队早就没影了,连尾灯的红光都看不见了。
整条路空荡荡的,只有路面上残留的车辙痕迹证明刚才确实有东西来过。
谢必安放下手,低头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保镖,眉头皱了起来,嘴角抽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复杂感情的感叹“啧。。。真他妈没人性啊。”
他踢了一脚脚边的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要不是这小子豁出命来挡着你家三公子,你家三公子早就让杨三羊那个老鬼连着整个魂魄都抽走了。你们倒好,用完就扔。呸。”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朝车队消失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然后低下头,蹲下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保镖的小腿“哎。你还能走不能?”
保镖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那道缝里的眼神涣散而虚弱,焦距对了好几次才对到谢必安脸上。
保镖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丝干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谢必安低头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大概是“。。。谢。。。”后面没了,嘴唇又合上了。
谢必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弯腰探身,一只手从保镖的腋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捞住他的腿弯,胳膊一使劲,直接把整个人甩到肩上扛起来。
保镖的重量对谢必安来说不重,但也不是轻飘飘的,软塌塌地挂在谢必安肩膀上,脑袋垂在他后背,两条胳膊跟着步伐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谢必安扛着保镖往遗址外面走,白袍的下摆在脚踝处晃荡着,破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在夜风中飘来飘去。
他边走边低声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肩膀上这个已经听不太见的人说话“办的什么事啊这都是。二哥带上那俩人走了,你们叶家的人光是把叶三给抬走,就没人管你的死活了。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也就剩我还能管管你。你说你图什么?给那种人家卖命。。。”
他走出遗址大门,踩上了外面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投出交织的影子。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破袍子的边角掀起来又放下。
谢必安偏过头,拍了拍肩膀上那个保镖的腿“哎,小兄弟,等你死了,你可得来无常楼给我打工啊。你给我干活儿,我保证不把你用完就扔。我说话算话。”
谢必安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不远就被风吞掉了“听见没有?你跑不掉的。我已经预定了。”
说完,谢必安嘿嘿一笑,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跟二哥学的。”
谢必安的脚步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均匀的声响,一步接一步,朝着远处还亮着灯的城市中心走去。
白西装的后背上有几道被利爪撕开的口子,在路灯的照映下泛着细碎的毛边。
他肩上扛着的那个人的呼吸终于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虽然依然微弱,但不再断续了。
谢必安走着走着,抬头看了一眼天。
冰城冬末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今天的云层薄了一些,有几粒模糊的光点从云缝里透出来,像撒在灰绒布上的细盐。
他收回目光,加快了一点脚步。
天都快要亮了。虽然地府那边总是一片昏昏沉沉的灰蓝色,但人间这些四季交替、日夜更迭的规律,他跑外差跑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天亮之前他得把肩膀上这个人安顿好,然后找个地方把那身破袍子换了。
他的脚步声继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着,一步一步地远离了那座被夜色笼罩的遗址,朝着前方那些正在逐渐亮起来的灯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