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刚挂,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李处。
谢必安接起电话,李处的声音在那边传来,带着一点被半夜惊醒的沙哑“谢七爷?你们那边。。已经结束了?”
“算是吧。”谢必安说,目光垂在地上“杨三羊已经被我二哥带回地府了。不过中间出了点意外。叶三被杨三羊抽了一魄,现在昏迷不醒,人还在七三一遗址这边。还有个保镖也被伤到了,不过命保住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两秒,然后李处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清醒多了“那叶三的伤势。。”
“死不了,但后续可能比较麻烦。”谢必安打断他“人就这么躺在这儿也不好,通知叶家那边一声,是过来接人还是怎么样,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跟叶家的人说清楚,叶三这一魄是被杨三羊抽走的,那是他们叶家自己的人,跟特国安和地府没关系。他们要是想找人撒气,让他们自己下去找杨三羊。”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李处的声音重新传过来,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沉稳“我知道了。我马上派人过去。”
“好。”谢必安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等了大约两刻钟。
夜风已经把地面上残留的黑色气团吹散了大半,遗址里的路灯也重新稳定了下来,不再一明一灭地闪,虽然光还是昏昏沉沉的,但至少能看清脚下的路和远处那些灰白色墙面的轮廓了。
谢必安站在陈列馆门前的空地上,把那个被丢下的保镖拖到了背风的墙根下面靠着,又从自己的白袍上撕了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垫在他后脑勺的位置,让他不至于直接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
保镖的意识时断时续的,偶尔睁开眼皮看他一眼,又无力地合上。
远处传来引擎的低沉轰鸣。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从一片模糊的嗡响变得清晰可辨。
黑暗中拐出来一排黑色商务车,车灯整齐地排成一条直线,在薄雪的路面上照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车队在遗址大门前方减速、拐弯,一辆接一辆地停在了谢必安面前大约十步的位置。
几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陆续下来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动作利索,没什么多余的话,下车之后迅速站成两排,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谢必安和地上躺着的叶三身上。
最后面那辆车的副驾驶车门先打开了,一个保镖模样的年轻人快步绕到后座,拉开门,伸手扶出来一个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呢大衣,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夜色的映衬下闪着一种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老玉一样的光。
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叶三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在那具躺在冰地砖上的身体旁边蹲了下来。
老人伸出手,用指背探了探叶三的鼻息,又用手掌在叶三的额头和胸口上方悬停了一下。
他眉头微微一拧,那一下拧得很用力,让眉心那道本来就有的竖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显。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对身后的保镖摆了摆手“把三公子抬上车,动作慢一点。”
“好的,陈老。”扶着他的保镖应了一声,朝身后那群西装男打了个手势。
几个人立刻围上来,动作小心而有序地抬起叶三的身体,像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个人抬肩膀,一个人托腰,一个人扶着腿,另一个人在侧边护着头,步伐整齐地走向中间那辆商务车。
谢必安的目光跟着他们移动了一下,看见那辆车的后门打开之后里面的座椅已经全部拆掉了,改装成了一块平整的金属平台,上面铺着一层深色的医疗床垫,旁边还固定着几组仪器和输液架的接口。
他们把叶三放上去的时候动作轻缓,有人从怀里取出一枚细小的符纸,贴在叶三胸口的衣襟内侧。
谢必安收回目光,看见那个被称作陈老的老人已经转过身来,面朝着他。
老人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在年龄和那些年的操劳共同作用之下显得不那么笔挺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稳而亮。
他看着谢必安,先微微垂下目光,然后缓缓躬下身,朝着谢必安鞠了一躬。
那一下鞠躬的幅度不算大,但足够标准,带着一种从旧时代延续下来的、在大家世族中训练过的稳重和分寸感。
“谢七爷。”老人的声音从低垂的姿态中传出来,不急不慢,带着一丝沙哑“久闻大名。这次我家三公子身上发生的事,谢七爷和地府的诸位出手相助,我叶家感激不尽。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叶家一定会报答阁下的。”
他直起身来,目光平直地落在谢必安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但谢必安仔细看了一下,在那份客套和敬意的表层下面,他没感觉到任何一丝感谢的温度。
那层目光底下有一种更冷、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层被厚厚的水面盖住的暗流,正在无声地打量着谢必安,评估着他的分量、他的态度、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谢必安轻笑了一下。
有意思。
这老头嘴里说着感激不尽,眼睛里写着的分明是别的东西。
这副做派,谢必安见得多了。
那些老派家族的管家、近侍之类的人物,跟正主儿之间往往有一种比血缘更深的绑定关系,他们不是来跟地府谈条件的,他们是来确认情况的,顺便重新衡量一下对面的人到底值不值得他们记住。
刚才那句“报答”,在谢必安的理解里,翻译过来大概是“这笔账我们叶家记下了,至于是好账还是坏账,看以后”。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被逗乐了的、又懒得兜圈子的直白“感谢倒是不用了。保住你家叶三一条命本来也不是我想的,是他运气还行,没被杨三羊抽干净。你们就带他回去好好伺候着吧。他这状态,伺候好了,再活个三五十年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扬,最后半句话故意拖着尾音,带着一种“我已经尽量委婉了但我真的忍不住”的劲儿“只要你们别指望他能睁开眼看你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