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见钟馗处理完了杨三羊那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旁边这只安静得不像话的恶鬼,或者说,曾经是杨三羊师傅的那团存在。
它被缚鬼索缠住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种近乎静止的状态,连那双暗红色的光点都变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刺眼。
谢必安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总不能一直“喂”“喂”地喊,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老兄”这词叫着有点不合适,而且这人当初教出来杨三羊这么个玩意儿,怎么看也不算是什么正派角色。
他犹豫了半息,最后也没想出合适的称呼,干脆只是朝它点了点头,算作一种不确定该说什么好的致意。
那团灰白色的内核没有回应他,但那双暗红色的光点明显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朝向前方的方向。
谢必安扯了扯索链,把那只恶鬼朝自己的方向又拉近了一些,确保它不会在飞行途中出什么差错。
然后他抬脚朝叶三和保镖的方向走了几步。
说是走,其实依然是双脚离地一寸的悬浮状态,白袍残破的下摆在脚踝处晃荡着。
钟馗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叶三身上,又移回杨三羊那边。
镇鬼印的金光还在杨三羊头顶缓缓旋转着,把那个断了左臂的黑袍身影压制得动弹不得,杨三羊肩头那道由叶三一魄凝成的白色左臂在金光中微微飘忽着,像是风中快要熄灭的烛火。
钟馗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保镖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正蜷缩在地上,脸色灰败,眼耳口鼻处的白气已经停止了外溢,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像是被从体内抽走了大半支撑他站立的东西。
这保镖的意识还在,但已经模糊了,两只手徒劳地抓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钟馗迈步走过去,在那个保镖身旁蹲下来。
他从袍袖中取出一枚深色的药丸,掰开那年轻人的嘴塞了进去,又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帮助他咽下去。
那枚药丸入腹之后,保镖脸上灰败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一些,呼吸也由微弱转为平稳。
他抬起眼皮看了钟馗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但眼神里的恐惧明显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死不了。”钟馗站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那个保镖说,又像是在对在场所有人说“杨三羊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抽他的魂只是恢复自己的一点力量。这孩子的魂魄被抽了三成,不过到是没有任何缺损,修养一段时间能养回来。好歹命没丢。”
他转过身,朝杨三羊的方向走回去。镇鬼印的金光在他靠近时自动向两侧分开了一道通路,等钟馗走过去之后又重新合拢。
他在杨三羊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被金光映照得近乎透明的面孔。
“你用叶云歌的一魄换来那点时间,只能让你晚到几天而已。”钟馗说着,抬手从腰间取下一根比他给谢必安那根更粗的缚鬼索“到了地府,该下的地狱一层都少不了。”
杨三羊站在金光之中,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那道伤口边缘残留的银灰色北斗之力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他听见钟馗的话,没有回答,也没有反抗,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迎着那片金光看向了钟馗身后。
谢必安站在路灯杆下面,手里牵着那只已经被释放了束缚的恶鬼,那恶鬼安静地飘在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凶厉的气息,像一截被火熄灭了的老炭。
杨三羊看着那只恶鬼,目光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就重新合拢了。
钟馗将拴着杨三羊和恶鬼的那根索链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看了一眼杨三羊,又看了一眼那只已经被收服的恶鬼,确认两边都没有异常之后,收回目光,抬脚踏碎一道符纹。
一扇漆黑的门洞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内透出一片灰蒙蒙的光,掺杂着阴风的气息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喧嚣声。
那是用符文召唤出的地府便捷入口,入口门框的边缘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时泛起的波痕。
钟馗回头看了谢必安一眼“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谢必安朝他挥了挥手“把叶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先。最多一两天的工夫。不过这事处理完估计也不一定回去,得看情况,蒋总让我待在人间的。”
钟馗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更多。
他迈步踏进那扇门洞,黑红蟒袍的袍摆没入灰光之中,缚鬼索的两端各自拖着杨三羊和那只恶鬼,一前一后地跟进了门。
那扇门在他们全部进入之后缓缓合拢,从边缘向中心收缩,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遗址墙面上那片被风吹得斑驳的灰白色水泥,和他们刚来时一样。
遗址重新恢复了安静。路灯依然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那些说明牌不再哐哐作响了,远处的狗叫声也停了,风依然在吹着,但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连风都感觉到了战斗结束之后的那种松弛。
谢必安站在原地,手里牵着缚鬼索,脚边躺着叶三,面前站着保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身已经破得不像样的白袍。
袖口豁了口子,肩头焦黑了一块,下摆撕成了一条一条的,比哭丧棒也强不了多少。
他叹了口气,抬手把垂在胸前的长舌头擦了擦,把上面沾着的灰黑色粉末抹掉,然后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我,谢必安。”他说着蹲下身,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把叶三的羽绒服领口拉了拉,把那人的衣领收拢了一些,免得他在这个气温里躺着冻得更厉害“冰城这边的事情搞定了。你让李处转告叶家一下,叶三在平房区遗址这儿的陈列馆门口躺着,让他们派人来接。”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尘,把电话挂断。
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照了一瞬又熄灭了,他收起手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袍子,低声说了一句“得。回去还得补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