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扛着那个保镖沿着遗址的通道往外走的时候,夜风依然从松花江的方向灌过来,比他来的时候似乎又冷了几分。
那些干枯的藤蔓在墙面上被风吹得刷刷作响,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同时刮着墙壁。
他脚边的路灯已经在刚才那场战斗中彻底灭掉了,只剩下远处主干道方向透过来的一线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面。
保镖被他扛在肩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毛巾,四肢垂落着,随着谢必安的步伐节奏一下一下地晃荡。
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浅而微弱,像是还在昏迷和半清醒之间的某个灰色地带徘徊。
谢必安走了一段路之后感觉肩膀上的重量在微微变化,偏头一看,保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一条缝,正虚弱地看着他。
“哎,你醒了?”谢必安说,步子没停“醒了就自己走两步呗,我扛着你怪沉的。”
保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了的声音“。。。冷。”
谢必安低头看了看他那身已经快冻成铁皮的黑色西装。
那衣服的料子不算薄,但这春末冰城的夜晚,零下十来度的气温里穿着一件单西装在外面躺了快半个小时,就算是身体健壮的普通人也要冻出毛病来,更何况这人刚被抽走了三成魂力。
谢必安感觉到肩上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很低的频率持续颤抖着,那频率和他的步伐节奏对不上,是发自体内深处的那种冷的抖法。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几步走出了遗址大门。
外面的街道依然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线比遗址里面好了不少,他站在路口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方向之后往右侧拐去。
“找个暖和地方先把你这口气吊住。”谢必安说着,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单手操作打开地图扫了一眼,三百米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捷酒店。
谢必安把手机收回口袋,扛着保镖拐过街角的时候,感觉肩上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然后听见一声极低的、带着鼻音的嘟囔从保镖嘴里挤出来“。。。谢了。”
谢必安偏了一下头“不用谢,我主要是怕你死这儿了还得我送你下去办手续,怪麻烦的。”
保镖没有再说话,但谢必安感觉到他肩上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点,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后就少了最后一点硬撑着的力气,整个人彻底软了下来。
他继续走了大约五六分钟,那家快捷酒店的招牌出现在前方,绿色的灯箱在夜风中安静地亮着,门口停着一辆外卖电动车,车尾箱上挂着一只还没取走的奶茶袋。
谢必安推门走进去,前台正坐着一个打着哈欠的年轻姑娘,看见一个白西装破破烂烂、身上还扛着一个黑西装的壮汉走进来,愣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桌子上。
“一间房。”谢必安把保镖从肩上放下来,让他靠在前台旁边的墙上,自己从口袋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住一晚上。”
那姑娘接过身份证,目光在谢必安那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西装上停了一秒,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保镖,脸上露出一丝欲言又止的表情。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多问什么,利落地办了手续,递过来一张房卡“二楼,202,走廊尽头。”
谢必安道了声谢,又把保镖扛起来上了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对着金属门里映出的自己的样子看了一眼,那身白袍因为破得太厉害了,已经缩回了西装的形态,但依然是到处是口子、焦痕和撕扯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参加完一场灾难现场报道的记者。
他摇了摇头,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刷卡进了202。
房间不大但暖气开得很足,和室外十几度的温差让谢必安进门的时候感觉脸上像是贴了一块暖毛巾。
他把保镖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扯过被子把他裹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冰凉但比刚才暖和了一些,脉搏虽然弱但还在,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谢必安又去卫生间弄了一条热毛巾,折好了盖在保镖的额头上,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床边,掏出手机给李处发了条消息。
“叶三已经被叶家接走,那个保镖被剩下了,我现在带着,人没大事,冻着了,在酒店缓一缓。”
李处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谢必安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舒了一口气。
暖气片在墙壁旁边嗡嗡响着,窗外能看到冰城夜景的零散灯光,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一排不算明亮的小蜡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已经彻底报废的白西装,嘴角动了动,又叹了口气。
“回去还得补衣服。”谢必安嘟囔了一句,然后把头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补完了还得去特国安做报告,完了还得回地府补流程。。这趟差事真是他妈赚翻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最后那几个字是从谢必安牙缝里挤出来的,很明显他言不由衷。
床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响动。
谢必安睁开眼,看见保镖正侧着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带着虚弱,但比刚才清明了不少。
保镖的嘴唇翕动了片刻,挤出一句话,声音低哑而破碎“。。叶家的人。。。我以后不跟他们干了。”
谢必安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行啊,那你以后跟我干。等你死了,来无常楼报到,我罩着你。”
保镖的嘴角动了动,那大概是想笑但没什么力气笑出来,最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而绵长,像是终于彻底松开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沉入了睡眠之中。
谢必安看了他一会儿,确认他呼吸稳定之后,重新靠回椅背上。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
那是和杨三羊交战时被阴气擦到留下的印记,已经淡了许多,但凑近看还能辨认出几条细长的灰痕。
他放下手,把目光转向窗外。
窗户上映着房间里的灯光和外面黑夜的交界,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他靠在椅子里的轮廓。
窗外的冰城依然安静,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和路灯下的街道都在夜色中静静地躺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想起杨三羊在金光中被带走之前最后那个表情。
那张苍老的脸上那道忽然松动了一瞬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在最后时刻裂开了一道口子,又很快合上了。
谢必安又想起那节指骨,想起那只恶鬼在锁链松开之后那句“带我走吧”。
他想起叶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想起陈管家临走前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敌意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处理一堆事呢。先睡一会儿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