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节指骨。
颜色发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掌心里把玩了很久,边角处泛着一种旧象牙般的光泽。
那节指骨并不长,大约只有一寸,一端略微粗大,像是关节处留下的形状,另一端被削得整齐,断面处隐约能看见一些细密的暗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
杨三羊将那节指骨举到嘴边,嘴唇翕动了几下。
那几个音节很轻,像是一串被含在舌尖上翻滚的泡沫,落在夜风里还没飘远就碎了。
谢必安站在远处的路灯杆下面只捕捉到了几个极短促的、根本分辨不清的音节。
下一秒,那节指骨猛地亮了起来。
那道光的颜色很古怪,不是白色,而是一种介于暗红和灰黑之间的、像是被火烤过的铁块刚冷却时的颜色。
光芒从指骨表面迸发出来的同时,一股猛烈的阴气和一种凶悍得近乎狂躁的气息从那节骨头中蓬勃而出。
那股气息的浓度比杨三羊之前释放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如果说之前那些厉鬼的气息像是浓雾,那这一股气息就像是某种已经被压缩成了固体的东西。
厚重、沉重、充满了一种从底层沉积出来、轻易不可能消散的压迫力。
那只恶鬼出现在杨三羊身边的时候,谢必安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只恶鬼跟之前那些明显不同。
它的体型虽然不算最大,但它的形态比之前那些厉鬼都要完整得多,隐约能看出一个老人的轮廓,佝偻的背脊、瘦削的肩膀、一只微微蜷曲的右手,那是他生前惯用的那只手。
但它的面容依然模糊,五官像是被一层灰纱遮住了,只有那双眼睛的位置透出两粒暗红色的光点,像是炭火堆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火星。
它周身覆盖着的阴气近乎肉眼可见,像一层半凝固的灰色火焰贴附着它的皮肤表面缓缓流动。
每一次呼吸。。如果鬼也有呼吸的话。。那层火焰都会向外膨胀一圈又收拢回去。
然而它出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向钟馗,而是转头攻击杨三羊。
它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那只黑色的利爪从它的右肩处弹出,带着一层灰黑色的残影,直直地抓向杨三羊的咽喉。
那一下的力道和速度明显超过了之前那些厉鬼的全力一击,爪尖划过空气时带出的风声尖锐得像金属摩擦。
杨三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但他没有躲。
他手中的那节指骨只是闪过一道红光,很短促、很尖锐的光,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快门。
那只恶鬼的利爪在距离杨三羊脖颈大约一寸的位置猛地停住了,像是一辆高速奔驰的车在撞上墙壁之前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恶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模糊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辨认的表情,那是极端痛苦的扭曲。
它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股灰黑色的气流从那张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杨三羊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利爪,又看了一眼恶鬼那张被痛苦扭曲的面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哪怕半步,就那么站在那利爪一寸距离之外,像是完全笃定那只爪子在碰到自己之前就会被什么力量拦下来。
然后他抬起了另一只手,缓缓地、不紧不慢地,指向了钟馗所在的方向。
“击退他。”杨三羊的声音平稳又干冷,像是在下达一道没什么感情色彩的工作指令“魂幡里的阴灵全都给你吃。”
听了杨三羊的话,那只恶鬼却依然站在原地。
它的利爪还悬在杨三羊脖颈前方一寸的位置,指节保持着屈伸的状态,但整个身体像是被两种完全相反的力量同时拽着一样轻微地颤抖着。
它那双同样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眼眶位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三羊,从那张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嘴里挤出来一句低沉的、带着嘶哑回响的话“给我吃?然后呢?吃完继续帮你做事。。。永世不得超生?”
它的声音里有种东西。一种被压了太久、快要从内部把容器撑裂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刚被困住的灵魂能发出的声音,那是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很多年、每一天都在撞击着笼门却始终撞不开的东西。
杨三羊面对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面上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一件自己已经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会呈现出同样反应的旧物。
他再次捏了捏那节指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光滑的骨面上轻轻搓了一下,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师傅。”杨三羊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平常很少出现的、像是在回忆什么往事的悠长“为了把你的骨头和我的骨头炼到一起,我吃了多少苦,你也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只恶鬼模糊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你一个鬼修,还想着投胎?别做梦了。”
“你要是下了地府,就算不会魂飞魄散,也要受苦几千年吧?那些被你炼化的魂魄、被你用来填充自身的东西,每一样都要你拿千百倍的代价来还。你比我清楚,你当年教我的时候,不也说过这一行只有两条路可走吗。”
“要么一直往上爬,要么摔下去什么都没有。”
杨三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我为了让你不随着时间消散,让你能脱离你自己的尸骨,才把我自己的一截骨头和你的指骨炼到一起。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杨三羊的目光缓缓转冷“以往都是我喂你阴魂,却从来没让你战斗过。现在。。。你也是时候回报我了。哪怕只是让待在指骨里,也总比你躺在那里直到魂飞魄散了强吧。”
那恶鬼悬浮在原地,它的利爪在颤抖,身体也在颤抖,整团阴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的滚水一样翻涌不定。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已经把周围的尘土卷走了一层,才从那张模糊的嘴里挤出一句话“。。。魂飞魄散。。。那也比受制于你要强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