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羊的意图很明显，他正在用这个遗址里面剩余的积存怨灵来修补魂幡上的裂痕，同时也在给自己的厉鬼们补充损耗。
钟馗自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钟馗的七星剑在手中翻转了一圈，第二剑紧接着第一剑的余势劈了出去。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明显快了，剑锋划过空气时发出一道尖锐的破风声，那声音像是把一团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后是更快的第三剑、第四剑。
杨三羊来不及修补完所有的裂痕，只能把魂幡重新横过来格挡。
一剑两剑他还能勉强接住，到了第三剑的时候他的手肘就已经开始微微发颤了。
第四剑劈下来的时候，魂幡上多出了两道新的裂痕，有一道甚至已经穿透了幡面，从背面的暗纹里透出了光。
杨三羊被那几剑劈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退出去脚下都踩出一圈扩散的裂纹。
他的黑袍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手中的魂幡裂痕越来越多，像是一张正在被揉皱又撕破的旧地图。
他身后的厉鬼们开始不安了。
它们在魂幡受损之后明显变得焦躁起来，原本整齐列阵的队形开始松散，有几个已经开始朝两侧散开，像是在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
杨三羊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去压制它们，这让他应付钟馗剑势的时候更加吃力。
第五剑劈落的时候，钟馗的剑势变了。
之前那几剑都是直来直去的斩击，带着一种势大力沉的碾压感，而这一剑的轨迹在末端忽然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弯，剑尖擦过魂幡的边缘，避开了幡面的正面防御，直取杨三羊的左肩。
杨三羊在最后一瞬间偏了一下身子。
剑尖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去，在他纯黑色的道袍上切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那道伤口不算深，但剑身上残留的北斗之力顺着切口渗入了他的身体，像是一滴墨滴进了清水，以伤口为中心迅速向四周蔓延开一片银灰色的光痕。
杨三羊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张苍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道真正属于痛苦的纹路。
很浅，很快就消退了，但谢必安看见了。
“二哥这剑。。。。”谢必安靠在那根路灯杆上，把身体的重心完全交给那根铁杆，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副“还得是我二哥厉害”的表情“果然不讲道理。”
钟馗的七星剑在空中画了一个极短的圈，剑势收拢回来，重新指向杨三羊的方向。
他的呼吸平稳如初，虬髯下面的面庞没有一丝疲惫，像是一个刚刚热完了身、正准备开始正式活动的人。
“杨三羊。”经历过大战后，钟馗的声音依然平静“最后一遍。放下魂幡，跟我走。”
杨三羊站在那片被剑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地面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道正在缓慢渗着银灰色光痕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手中那面已经遍布裂痕的魂幡。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一句话在舌尖上来回滚了几遍，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重新对准了钟馗。
他的嘴角在那个仰头的动作中微微上扬了一下。
谢必安注意到那个表情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某种已经走到了自己选择的路的尽头、并且打算就那么一直走到底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钟馗的剑尖依然稳稳地指向杨三羊，那一道银色的剑光在夜空中悬浮着，像是凝固在空气中的一道水痕。
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第二遍。
那句话已经出口了，就像一块石头已经落进了水里，剩下的就是等水面上那些涟漪自行散去，然后看水底的东西浮出来还是沉下去。
杨三羊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道正在缓慢渗着银灰色光痕的伤口。
那道剑伤不深，但七星剑留下的力量正在他体内缓慢蔓延，像是一条细小的银色根须正在他皮肉之下向外生长。
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一下伤口边缘，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钝钝的、已经不属于他自己的麻木感。
他把手放下来，然后慢慢抬起头。
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重新对准了钟馗，目光里没有恐惧。
他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还在，让他那张苍老而凶戾的面孔在路灯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显得有些瘆人。
钟馗看着他的表情，虬髯下面的嘴唇没有动。
钟馗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如果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杨三羊束手就擒，那杨三羊根本不可能在这条路上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能被一句话喝住的鬼修，早就在修炼的第一年就被自己养的那些厉鬼反噬了。
鬼修这一行，尤其是走到杨三羊这个程度的，心里一定有一个比寻常修行者坚硬得多的核。
那颗核可能是仇恨，可能是执念，可能是对某段无法挽回的过去的病态执着。
但不管那是什么，它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锭，不会因为谁的声音够大就碎裂。
杨三羊退后了一步，这一步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
这次他没有用魂幡，他知道自己的魂幡不可能对钟馗有效果，钟馗只是那一方镇鬼印就把魂幡里的阴魂恶鬼压的不敢露头，再用魂幡，那就是找死了。
他退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袍摆在地面上拖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刚才一直握着魂幡的手松开，那面已经遍布裂痕的灰色幡旗落在地上，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摊在冰冷的地砖上，上面的暗红纹路还在明灭着，但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他把手伸进了长袍的内怀。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从深处往外掏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指尖在那层袍料下面摸索了片刻，然后缓缓抽了出来。
他的五根手指像干枯的树枝一样蜷曲着，指缝间夹着一节东西。
那是一节指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