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那把七星剑已经完全出鞘了。
剑身在夜色中亮起一道清冷而锐利的光，那光芒沿着剑刃缓缓流转，剑脊上的北斗七星纹路依次亮起，又依次暗去，像是在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做着一场无声的吐纳。
剑锋指向地面的方向，剑尖距离地面大约一掌的高度，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保持着绝对水平的稳定，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地托着。
杨三羊的目光在那把剑上停住了。
他白多黑少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瞳孔在眼眶里缩了缩，脸上的表情虽然变化不大，但谢必安在旁边看得清楚。
那老道士的嘴角绷紧了一瞬，然后才重新松弛下来。
他认识那把剑，或者说，他至少知道那把剑代表着什么。
“钟馗。”杨三羊的声音依然干哑，但比刚才低了半度“罚恶司的主官，捉鬼拿邪的头一把交椅。你手里的剑。。。”
他的目光在七星剑的剑身上缓缓扫过“叫七星剑对吧。北斗之力，专克邪祟。”
钟馗没有答话，依然在向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他周身那股沉凝的威势就浓一分，像是有一堵墙正在无声地向前推移。
他身后那面金色的印还在半空中悬着，房子大小的印身释放出的金光将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蠢蠢欲动的阴气压制得死死的，灰黑色的雾气在金光的笼罩下像是被蒸发了一样迅速变薄、变淡，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地砖和水泥墙面。
杨三羊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很小，甚至他的袍摆都还拖在原地，但他的重心明显向后移了。
他手中那面魂幡的幡面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收缩。
他能意识到，钟馗跟谢必安可不一样，有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钟馗在距离杨三羊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他站定之后，右手缓缓抬起，七星剑的剑尖从指向地面变成了指向杨三羊的方向，那动作平稳得像是在水里划了一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山脚下的一块大石头在说话“出手吧，现在不出手，可就没机会了。”
谢必安站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此时他的白袍已经残破不堪了。
袍身前后的布条一道一道地垂着，最长的那条一直拖到膝盖附近，边缘被厉鬼的爪子撕得参差不齐。
他胸前的舌头依然吊着，但上面沾了一些灰黑色的粉末，那是他刚才砸碎那些厉鬼时溅上的渣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大概是刚才和魂幡正面硬碰的那一下震伤了内腑，被他啐出去的那口唾沫里带着淡红色的血丝。
他退到一根路灯杆旁边，靠了上去。
那根铁杆在寒夜里冻得冰凉，隔着白袍贴在他后背上，他也没有在意。
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残余的血迹，看着前面钟馗的背影，又看了看对面杨三羊那张在金光和夜色交织下显得格外苍白的面孔，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的底子。。。还真是挺厚。等解决了这事，得让他们给我放一个月假才行。”
杨三羊没有理会谢必安的声音。
他的全部注意力此刻都集中在钟馗身上，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更加专注。
他那只握幡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幡面上的暗红色纹路在他的感知催动下开始加速流转，像是在预热一台即将全力运转的发动机。
杨三羊身后那几只厉鬼也重新聚拢了过来，但它们不再像刚才面对谢必安时那样主动前冲，而是停在杨三羊身周两三步的距离内，像是在感知面前这个对手的份量，然后做出了统一的判断。
钟馗不是可以随便冲上去咬一口的角色。
钟馗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他这一步落下去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子全部跳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面上抹了过去。
那一步的力道顺着地砖的缝隙传导开去，周围十步之内的灯杆同时晃动了一下，挂在铁架上的说明牌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一步落下之后，钟馗手中的七星剑也动了，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一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劈柴一样的朴实感，但剑锋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带着温度的银色尾光。
那道光切过夜色，精准地斩向了杨三羊。
杨三羊的魂幡在这一瞬间猛然展开，幡面像是被风鼓满的帆一样膨胀起来，暗红色纹路全部亮到了极致。
他双手握住幡杆，将整面幡像一面盾牌一样横推出去，迎向那道剑光。
魂幡与剑光接触的刹那，爆开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巨响。
那声音不大，但特别有穿透力，像是有人在一口深井底部敲了一下铜钟，余波沿着井壁向上传，贴着人的耳膜擦过去。
谢必安站在后面皱了皱眉，那声音震得他耳朵里嗡嗡响了一阵。
他眯着眼看过去，看见杨三羊的魂幡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幡面的左上角一直延伸到中心附近，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过的布料边缘微微卷曲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那道裂痕处断开了，像是一条被截断的河流。
杨三羊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痕，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握幡杆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魂幡被毁坏，他当然会感到心疼，但现在不是心疼魂幡的时候。
魂幡坏了以后还能再炼，但钟馗这关要是过不去，可就没有以后了。
杨三羊没有后退，也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双手一振，那面魂幡猛地翻转过来，刚才还朝向钟馗的幡面换了一个方向，转而朝向那扇黑漆漆的门洞。
杨三羊口中念念有词，几个短促而晦涩的音节从他那张干瘪的嘴唇里挤出来，被他朝空中吐出去，像是几颗被弹射出去的种子。
那扇门洞里原本已经平息下来的呜咽声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更密集。
无数道黑色气团从门洞深处喷涌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那些气团的速度快得惊人，直奔魂幡的幡面，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吸力牵引着。
……
